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椒房新话

那夜吹了灯,沈星语合衣躺下,意念沉入灵泉空间。草地上波光粼粼,两具身体并排躺着。她走到自己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十五岁的脸,然后往后一倒,像滑进一池温水里。再睁开眼时,她躺在了草地上,头顶是永远温暖如春的天光。她抬起手看了看——指节纤细,掌心白皙,没有陈阿娇掌心那枚小小的红痣。是她自己的手。十五岁,沈星语的手。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陈阿娇身体旁边把衣襟理了理,轻声说了句:“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从空间里出来时,她站在一座无人经过的宫墙夹道里。换了身寻常布衣,发间无簪,袖子里藏了几张银票。五月末的晨风迎面扑来,她从角门溜出了宫。

长安西市热闹得紧。沈星语走在人群里,十五岁的少女面孔混在来往行人中并不惹眼。她一路打听着找到那条巷子,面首馆的老板姓周,听说有人要盘他的铺子,等看清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茶差点喷出来。

“小姑娘,你走错地方了。”

“没有。”沈星语把银票拍在桌上,“我做书的生意。”

周老板低头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她。小姑娘站得笔直,眼神清亮。“你买我这地方做书坊?”

“嗯。面首馆你开不下去了,这条街去年新政之后就冷清了。我盘下来改书坊,你拿钱走人。”

周老板叹了口气,伸手把银票收进袖子里。

娇语书坊开张是六月初一。铺面不大,前厅摆了几架竹简和绢帛抄本,后院收拾出工坊。牌匾漆成浅木色,“娇语书坊”四个字挂在门楣上。第一本书沈星语亲手写了三天,书名四个字:《金屋藏娇》。

她用的是白话。刘彻七岁那年,在长乐宫遇见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踩着他的脚抢走最后一块糖,他疼得龇牙,可小姑娘笑了。少年捂着脚蹲在地上,仰起头说:“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金屋贮之。”

她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点甜。交给工坊刻印了一百册,摆在书坊最显眼的位置。

前三天无人问津。第四天有个读书人随手翻了翻,站在门口看了半个时辰,掏钱买了一册。第五天来了三个人。第六天来了十几个。到第十天,西市上已经有人在说“娇语书坊那本《金屋藏娇》写得有意思”。

沈星语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有人翻着翻着就笑了,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嘴角。灵泉空间里陈阿娇的身体安安静静躺着,面色红润。她自己的身体在书坊后院坐着,喝口茶又拿起笔写第二本。

她不知道的是,宫里已经有人在翻那本书了。

【后宫反应·长信宫】

太后王娡这两日总觉得宫人们神色有异,让人去打听,才知道外面出了一本奇书,写的是陛下幼时的事。王娡让人买了册回来,翻了几页便笑了。

“这孩子,”她搁下书卷,“把自己写成了话本子。‘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金屋贮之’——亏她想得出来。”她端起茶盏看了一眼扉页“星语”二字,“这写书之人未署名真名,倒是谨慎。”

女官低声道:“太后,查过了,西市有家娇语书坊,掌柜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叫星语。”

王娡把书卷合上:“十五六岁的姑娘?能写出这话本子来?”她顿了一下,“罢了。写的虽是皇家旧事,倒也没什么出格。由她去吧。”

【后宫反应·长乐宫】

太皇太后窦漪房是在第五天才听说这事的。女官捧着一册《金屋藏娇》跪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念到“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金屋贮之”时,窦漪房手里的玉如意轻轻搁下了。

“这是彻儿七岁时说的话。”她缓缓道,“那时候他刚被立为胶东王,馆陶公主带阿娇进宫,两个孩子在长乐宫后殿玩了一下午。彻儿回来跟他父皇说要娶阿娇,要用金屋子把她装起来。”

女官停了停:“太皇太后,这书上写的分毫不差。”

窦漪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写书的人要么是当年在场的旧人,要么——”她顿了顿,“要么,就是阿娇自己。可她如何在宫外写书?”她摇摇头,“罢了。查查那个星语是什么人。查到了不必惊动,哀家就想知道,是谁替阿娇把那句话记下来了。”

【刘彻反应·宣室殿】

刘彻是在第七天才知道的。

散朝后,淮南王笑吟吟递了一册书过来:“陛下,长安城出了本奇书,臣读着有趣,特献给陛下。”

刘彻接过来,看见封面“金屋藏娇”四个字时表情未变。翻开第一页,目光就定住了。

“刘彘七岁那年,在长乐宫遇见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踩着他的脚抢走了最后一块糖,他疼得龇牙,可小姑娘笑了,他就说——

‘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金屋贮之。’”

刘彻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上辈子活到七十岁,他早已忘了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此刻有人在书里替他记起来了,一字不差,连他当时疼得龇牙的表情都写了进去。

淮南王在底下察言观色,看不出陛下是喜是怒。过了许久刘彻合上书卷,淡声问:“写书的人是谁?”

“未署名真名,只落款‘星语’二字。”

刘彻没有追问。他把书卷放在御案上,批了一下午奏疏。天色暗下来时内侍进来点灯,看见那本《金屋藏娇》被陛下压在奏疏底下,书页翻开在那一页。当晚密报呈上来,说星语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盘了西市巷子一家铺面改成书坊,出手阔绰,谈吐不俗,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

刘彻听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拿起那本《金屋藏娇》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末尾有一行小字:“少年人说的话,总有人替他记着。哪怕他自己忘了。”

他合上书搁在枕边,灭了灯。黑暗中他想起上辈子最后那几年,他已经记不清阿娇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可此刻有人在书里写他七岁那年阿娇踩他的脚抢糖,他疼得龇牙却还是笑了。写书的人怎么知道他当时笑了?写书的人怎么知道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笑?

他不知道答案。可枕着那本书,他难得一夜无梦。

【百姓反应·长安西市】

娇语书坊柜台前第十日排起了队。

一个中年书生翻到“刘彘疼得龇牙”那句笑出了声:“堂堂天子,小时候也被小姑娘踩过脚。”旁边老太太凑过来问写的什么,书生把书递过去,老太太眯眼看清“金屋藏娇”四个字,忽然笑了:“这事儿我晓得。当年宫里传出来的,说陛下七岁就许了人家小姑娘一座金屋子。”

旁边围了好些人,有人问:“后来呢?”

老太太把书合上:“后来小姑娘就嫁给他了呀。”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翻到“金屋子要很多银子”时乐了,有人读到“少年人说的话,总有人替他记着”时愣住了。一百册卖完了,工坊加印三百册。沈星语坐在后院听着前厅的笑声,趴在藤椅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偷偷笑。

【椒房殿·东偏殿】

卫子夫是在第十日才看到那本书的。她听宫人闲话说西市有本奇书,写的是陛下幼时旧事,便托人买了一册。翻开扉页,“星语”二字她并不认得。她不知道那是谁,她只知道这本书写的是陈阿娇的事。

她翻到那句“小姑娘踩着他的脚抢走最后一块糖”时,停住了。上一世她入宫多年,从不知陛下和阿娇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她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奉旨成婚、相敬如宾。可这本书里写的是两个小孩,一个蹲在地上揉脚却还是笑了,一个抢走糖之后眨着眼看对方。

卫子夫把书合上放在膝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上一世她总觉得自己是插进他们中间的人。可看了这本书她才知道,原来她进入他们之间之前,他们两个就已经互相笑过了。她不知道写书的人是谁,不知道星语是谁,可她忽然不那么怕了。阿娇变了,变得会扶人、会留她住东偏殿、会让人替她把当年的旧事写下来。

她把书卷收进柜子里,和那件藕荷色衣裳放在一起。

【隔日·宣室殿】

刘彻让人去查了西市那间书坊。

密报来得很快:书坊名“娇语书坊”,掌柜“星语”,十五六岁,面生,无人知其来历。铺子原是间面首馆,半月前被人盘下改了书坊。那姑娘平日就在后院里写写画画,偶尔出来招呼客人,行事大方,不像一般市井人家出身。

刘彻搁下密报。十五六岁,面生,盘铺子,写书。他想起那天在椒房殿,阿娇在他身边画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说“梦里学的”。又想起她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做过什么极大胆的事之后强装镇定。

他忽然把密报翻过来,空白那面朝上,拿起笔。御案边的内侍偷偷瞄了一眼,看见陛下在那页空白上写了两个字——他离得远,没看清。

刘彻写完就把纸折好收进了袖中。那天傍晚他照常去椒房殿送梅子饮,沈星语正趴在廊下石案上写字,见他来了抬头冲他笑了笑。他走过去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梅子饮推到她面前。

沈星语接过去喝了一口,低头继续写写画画。刘彻看着她垂眼时的侧脸,没有提密报,没有提书坊,没有提星语。他把袖中那张折好的纸往里推了推,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梅子饮。

五月的最后一天,风还是暖的。娇语书坊的牌匾在夕阳里泛着浅木色的光。长安城里有不认识的人在读那句“少年人说的话,总有人替他记着”,椒房殿廊下有两个人各自喝着梅子饮。

沈星语不知道刘彻已经查到了西市。刘彻不知道沈星语就是星语。两个人都捧着碗,在五月的风里各自藏着一点小秘密。

灵泉空间里陈阿娇的身体静静躺着,嘴角仿佛弯了一弯。她身侧沈星语自己的身体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大概梦里也在数银票吧。

【天幕·西汉·汉文帝时期】

水镜浮在未央宫偏殿时,窦漪房正在午憩。刘恒坐在她身旁看书,听见女官低呼便抬起头。

【天幕·西汉·汉文帝时期】

镜中是一间书坊,木架上摆着竹简和绢帛抄本,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陌生姑娘。她正低头翻书,嘴角翘着。

镜面浮现金字:

【娇语书坊,长安西市。掌柜“星语”即沈星语,以自身形貌出宫经营书坊。所著《金屋藏娇》流传甚广,长安百姓争相购阅。】

刘恒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少女的脸:“沈星语——这就是魂穿阿娇的那个?”

水镜里有人走进书坊买书,站在门口翻了几页笑着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窦漪房虽看不见,听着女官描述,轻轻笑了:“这丫头出宫了。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开了间书坊。”

刘恒看了许久:“她写的那个故事,好么?”

女官低声答道:“回陛下,都说好。”

【天幕·西汉·汉景帝时期】

宣室殿。水镜浮在御案上方,刘启看见镜中那间书坊和那个陌生少女,愣住了:“这是谁?”

王皇后念出金字:“沈星语——魂穿阿娇之人。以自身形貌出宫经营书坊,著《金屋藏娇》。”

刘启看着镜中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坐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笑了:“她倒悠闲。顶着旁人的身份在宫里当皇后,夜里溜出宫,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开书坊。”他摇了摇头,“这胆子跟阿娇有几分像。”

王皇后看着门楣上“娇语书坊”的牌匾,轻声道:“娇语——阿娇说的话。她心里有阿娇。”刘启哼了一声,没说话,可嘴角到底弯了。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水镜浮在立政殿外时,李世民刚下朝。他看见镜中那间书坊和那个陌生少女,挑眉道:“她出宫了?用自己原来的样子?”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笑了:“她十五岁吧。坐在自己开的书坊里翻书,身边摆着自己写的书——她比宫里头那个皇后快活多了。”

水镜里沈星语抬头看见门口有人排队,立刻坐直身子清清嗓子摆出掌柜架势,结果第一个客人是问路的,她泄了气趴回柜台上。李世民笑出了声:“这个沈星语,有点意思。”

水镜最后定格的画面里,沈星语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长安街上来往行人。书坊门楣上“娇语书坊”四个字在六月阳光里泛着浅木色的光。各朝各代有人对着那画面笑了,而椒房殿里陈阿娇安安静静躺在灵泉空间里,面色红润,嘴角仿佛也弯了一弯。

上一章 无题 椒房新话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