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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椒房新话

沈星语醒来时,满室沉水香。

她睁开眼,入目是绣着金凤的帐顶。铜镜里映出一张秾丽至不可逼视的脸——凤眼含威,唇若点朱,眉心一点天然红痕。镜中人抬手,镜中人笑,镜中人掌心有一枚小小的红痣。她定定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美人面,指尖抚过眉心的红痕,心里浮起一种荒诞的平静。

睡前她还在翻那本《大汉风云》,书页恰停在“陈皇后骄妒,惑于巫祝,罢退居长门宫”那一行,墨字印得端端正正,她读到“十余年以幽忧死”时打了个哈欠,合上书关了灯。再睁眼便是此处了。

“娘娘。”帘外一个声音传来。

沈星语循声望去,一名女官捧着妆奁跪在帘外。帘钩上悬着白玉璎珞,晨风过处叮咚作响。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春末将散未散的风,温柔而决绝地落在她心头——

“替我照顾好母亲。”

那声音消散了。灵泉空间里波光一闪,陈阿娇的身体静静躺在草地上,面色红润如生,灵魂已彻底离去。岸边青玉瓶中盛着长生不老药,白瓷瓶中盛着回春丹,而她——沈星语自己的身子——安安静静地并排躺在陈阿娇身侧,面容沉静,呼吸平稳,随时可用。她看了一眼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在心里说了声“先睡着吧”,然后定了心神,起身更衣。

朱红深衣,玉带环佩,广袖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晨光里泛起细碎光泽。她推门出去时,五月槐花香扑面而来。

椒房殿外,丹陛之下,乌压压跪着数十名年轻女子。家人子选阅,今日要从这些待选女子中挑一批分派各宫。沈星语扶着女官的手走下丹陛,目光掠过一张张忐忑的、年轻的面孔,最后停在了丹陛东侧的廊柱旁。

那里站着一个穿青碧衣裙的女子,与那些跪伏的家人子不同,她立在廊柱旁,姿态拘谨却自成一份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沉静。沈星语心头猛地一跳——那张脸,清丽如早春新柳,眉眼间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愁绪,她记得太清楚了。史书插图,影视剧照,平阳府歌女,入宫后先封良人,后升夫人,立皇后,生太子刘据,最后于巫蛊之祸中自尽。那些墨字此刻具象成眼前这个咬着唇、眼眶微红的年轻女子。

她是卫子夫。卫良人。

“等一下。”

满院寂静。所有人抬起头看向皇后。沈星语穿过众人惊疑的目光,径直走向廊柱旁。卫子夫猛地抬头,又立刻垂下眼去,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良人今日怎么也在此处?”沈星语声音不重,却传得清清楚楚。

卫子夫动了动嘴唇,眼眶更红了,半晌才哑声开口:“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

“说。”

“奴婢受不住宫里寂寞,想求娘娘开恩,放奴婢出宫……”她说到后半句时声音已经带了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完整的。

沈星语看着她。身为良人,虽不算高位,也是正式入了玉牒的后宫嫔妃,如何能说走就走。更何况,她面前站着的是卫子夫——此刻这个正垂着泪求她放自己走的女子,史书上会走到皇后的位置,然后跌下来,死在冷清的长夜里。可那些尚未发生。此刻她只是个想逃出宫的年轻女子。

沈星语弯腰伸手,托住了卫子夫的手臂:“起来。”

卫子夫愕然抬头,被皇后亲手扶了起来。满院家人子屏住了呼吸。沈星语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卫子夫蓄满泪水的眼睛上。

“卫良人,”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庭院,“你是陛下从平阳公主府带进来的人。陛下的女人,没有陛下旨意,不能随便出宫。”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字字清晰:“需得我和陛下一起同意。如今我不同意——我想夫君也不会同意的。”

院门口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伏下去。沈星语转身时,撞进一双幽深的、漆黑的、沉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

刘彻站在院门处。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晨风翻动他袍角。他整个人笼在五月明亮的日光里,可那双眼睛沉沉地落在沈星语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他显然听到了她方才的话,此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卫子夫身上,又移回来。

“夫君,”沈星语提着裙摆走上前,仰起脸对他笑了笑,“你来了正好。”

刘彻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上辈子的阿娇从不会主动走向他,从不会在众人面前唤他“夫君”。此刻这个阿娇仰着脸站在他面前,杏眼清澈坦荡,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五只被摔碎的花瓶、那七次拂袖而去、那几十年相看两厌的漫长年月。

“你方才,”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叫她什么?”

“卫良人呀。”

“前一句。”

“夫君?”

刘彻看着她。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石子砸进他心口,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沈星语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滚烫的体温,随即被他牵着走回丹陛之上落座。她侧过头,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不重,只是搭着,指尖微微蜷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依偎——然后仰起脸看他:“夫君,你说是不是?”

刘彻垂眼看她。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姿态温驯却并不卑微。上辈子的阿娇从不会这样靠着他,从不会问他“你说是不是”。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阶下跪伏的卫子夫,声音稳而淡:“皇后说得对。回你宫里去,好好当差。想家的话,朕会吩咐平阳府每月送银米入宫探看。”

卫子夫伏在地上叩首。额头抵着汉白玉砖时她闭了闭眼——上一世她也是在这座殿前求阿娇放她走,阿娇准了,她以为自己能逃开。可后来刘彻把她接回来,再后来她成了夫人、皇后,最后三尺白绫。这一世阿娇留下了她。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可至少,她攥紧了袖口——重活这一回,她不会再走同样的路。

沈星语什么都不知道。她收回搭在刘彻手臂上的手,低头翻开名册继续勾画。指尖在“卫子夫”三个字旁边停了一瞬,她想起历史书上那些字句,想起巫蛊之祸、三尺白绫、长门宫的冷月。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名字旁边画了朵小花。

刘彻坐在她身边没有起身,垂眼看她画完那朵花。花瓣五片,歪歪扭扭的。

“什么时候会画花了?”他问。

沈星语笔尖一顿:“梦里学的。”

刘彻看着她。那双杏眼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薄薄的影。她编瞎话的样子,上辈子他从没见过。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宣室殿有事,朕晚些过来。”

顿了顿:“给你带梅子饮。”

沈星语没抬头:“嗯。”

“蜜饯也要?”

她终于抬起头,眨了一下眼:“要。”

刘彻嘴角微动,转身走了。他穿过宫墙拐角时脚步放慢了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握过她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脉搏跳动的触感。他慢慢攥紧了拳,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握进掌心里。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变了。可上辈子活到七十岁,临死前在未央宫,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大婚那夜阿娇掀开盖头看他的眼神。而今日——她搭着他的手臂,仰脸喊他“夫君”。

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弄明白。

【后宫反应·长乐宫】

太皇太后窦漪房听完了女官禀报。她年近七旬,双目已盲多年,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娇说‘夫君’?”

女官恭声应是。

“她从前叫彻儿什么?”

“……背地里叫‘刘彘’。”

窦漪房笑了,摸索着拿起案上的玉如意,指腹摩挲如意头的纹路:“叫夫君好。她留下那卫子夫,说没有陛下旨意不能走——这话说得有分寸。彻儿的人,彻儿自己来放,旁人替不了她做主。”

女官低声道:“可卫良人毕竟只是良人……”

“良人也是彻儿的人。”窦漪房把玉如意搁回去,嘴角那丝笑纹久久未散,“阿娇今日肯弯腰去扶一个良人的手,倒比她从前只知摔花瓶要好得多。这宫里头,总算有点不一样了。”

窗外槐花又落了一层。长乐宫的沉水香静静燃着,太皇太后阖着眼,像是透过那些飘落的槐花看见了什么久远的、温暖的东西。

【天幕·西汉·汉文帝时期】

未央宫偏殿。窦漪房正在给刘武编五色丝绦,忽然听见刘恒在身后说:“皇后,你看。”

【天幕·西汉·汉文帝时期】

水镜悬在殿外半空中,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金的光。镜中朱墙金瓦,匾额上“椒房殿”三字依稀可辨。一个穿朱红深衣的女子站在丹陛之上,面前跪伏着数十名家人子,而她面前廊柱旁还站着一个青碧衣裙的年轻女子。

镜面边缘浮现金字:

【穿越者沈星语,熟知大汉历史。魂穿汉武帝皇后陈阿娇。陈阿娇,二十五岁,汉武帝刘彻第一任皇后,馆陶长公主之女。汉武帝刘彻,汉景帝刘启第十子,年二十三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庙号世宗,谥号孝武皇帝。】

刘恒眉头紧皱:“启儿的儿子……武帝?这沈星语又是谁?”

第二行金字浮现:

【刘彻与陈阿娇自幼定亲,成婚十年。沈星语魂穿后陈阿娇性情转变,刘彻对其好感度显著提升。二人感情深厚。水镜中青碧衣裙者卫子夫,时为良人,后为刘彻第二任皇后。】

水镜里刘彻走到院门口,沈星语迎上去唤了一声“夫君”。刘彻握住她的手腕,两人并肩落座,沈星语侧身搭住他的手臂,姿态自然而亲昵。窦漪房虽双目不能视物,可听女官在旁低语描述,她手里的丝绦停了停。

“这孩子,”她轻声说,“看彻儿的眼神……像是重新认得他。”

刘恒负手站在她身边看了许久,末了说了句:“沈星语这名字虽怪,可能让朕的孙子露出那种神情,便值得记她一个好。”

【天幕·西汉·汉景帝时期】

宣室殿。刘启正在批阅奏疏,王皇后忽然“呀”了一声。

【天幕·西汉·汉景帝时期】

水镜浮在御案上方。镜中沈星语正扶着卫子夫的手臂,说“需得我和陛下一起同意”。镜面浮现金字:

【穿越者沈星语,熟知大汉历史。魂穿汉武帝皇后陈阿娇。汉武帝刘彻,汉景帝刘启第十子,年二十三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

刘启豁然站起。镜中出现在院门口的青年是他的儿子,可比他记忆里沉静太多,像淬过火的剑。王皇后指着镜中阿娇搭住刘彻手臂的画面,眼眶微红:“她搭他。阿娇从小到大从没主动碰过彻儿,都是彻儿追在她后头。你看现在——”

刘启负手看了许久,哼笑了一声:“朕当年追你的时候,你拉了朕一下袖子,朕三天没舍得换那件衣裳。”

王皇后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把:“陛下!”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立政殿。长孙皇后正在缝夏衣,针尖忽然扎了手指。她抬头,殿门外悬着一面水镜。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镜面浮现金字:

【穿越者沈星语,熟知大汉历史。魂穿汉武帝皇后陈阿娇。汉武帝刘彻,西汉第七位皇帝,景帝刘启第十子,二十三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

李世民眯起眼走近水镜。镜中阿娇搭着刘彻的手臂仰脸问“夫君你说是不是”,姿态坦然而不谄媚。李世民忽然笑了:“这个沈星语,胆子不小。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靠汉武帝的手臂。”

长孙皇后弯了弯嘴角:“陛下当年被臣妾靠了一下肩,回去写了四首诗。”

“那是三首。”

“第四首是臣妾在您书箱底翻到的。”

李世民轻咳一声,负手继续看水镜。镜中刘彻垂眼看阿娇的那个眼神,让李世民沉默了一瞬。“这位汉武帝怕是要栽了,”他低声说,“你看他看她的样子——不过是被搭了一下手臂,魂都没了。”

水镜消散前最后定格的画面里,刘彻转身离去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么不舍得放开的东西。

窗外槐花落了一地。五月风穿过千年的廊庑,暖融融地吹拂着每一张看着水镜的脸。

而宣室殿里,刘彻坐在御案前,朱笔停在半空。方才批淮南王的奏疏,他竟无意识地在边角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和沈星语画在名册上那朵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搁下笔,抬手碰了碰自己方才被搭过的手臂。那里衣料平整如新,可他总觉得还残留着什么。他说不上来,只知道上辈子活到七十岁,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窗外槐花落了满阶。刘彻把那份奏疏合上,重新拿了一份翻开。嘴角那层薄薄的光,一晚上都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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