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剑州有个姓徐名隆的汉子,家里穷得锅底朝天。老父亲早没了,只剩老娘在堂,一日三餐都接不上溜。他有个兄弟叫徐清,每日替人帮工,挣些钱米供养母亲。那徐隆却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整日游手好闲,东逛西荡。他老娘看在眼里,心头火起,时常指着他鼻子骂。徐隆脸上臊得慌,心里也熬煎。
这一日,他忽然发了狠劲,寻着平日相好的一个朋友,名叫冯仁的,两人一商量,便相约同往云南地面去做些买卖。这一去啊,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十多年没个音信回来。也该是他时来运转,在云南竟攒下了好大一份利市,如今金银满囊,沉甸甸地打了包袱,一路风光回乡。
回来那日,走到本乡的接迹渡头,天色已经擦黑了。只见当年那个摆渡的船公张杰,正撑着船靠岸来接。两人在船头见了,都是笑脸相迎,拱手作礼。张杰便问道:“徐大官人,您这一去多年不回,想必是发大财了?”
徐隆走了远路,身上背着沉重的银子,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只懒懒地答道:“钱是攒了些,也没多少。”说着,就把手里的雨伞和那个包袱往船舱里一丢。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那包袱落在船板上,分量着实不轻。
张杰是个老江湖,一听这声响,又见他从云南远路回来,心里立刻雪亮:这包袱里定然是白花花的银子!贪心陡然像野草般疯长起来,恶向胆边生。他趁着天色昏黑,四野无人,举起手中的竹篙,照着徐隆身上狠狠一篙打去!徐隆“啊呀”一声,站立不稳,“扑通”掉进滚滚江水中,几个挣扎便没了踪影,可怜竟淹死在这回家的渡口。此时天已全黑,并无一个人看见。
张杰得了这注横财,悄悄藏好包袱溜回家去,从此竟成了富家翁。他买田置地,盖起高房大屋,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张杰有个儿子,取名张尤,长到七岁上,便专门请了一位先生来家教书。这位先生时常在张杰面前夸赞:“贵府公子当真聪明,诗也做得,对也对得。”张杰听了,心里却不大信。
转眼到了端阳佳节,张杰备下酒席请先生共度。酒过三巡,张杰开口道:“先生平日总夸小儿善于对句,今日正是端阳,何不就拿这佳节为题,考他一考,也让我亲眼瞧瞧?”
先生正饮得高兴,闻言便道:“令郎天资聪颖,对个对子有何难处。”当下随口出了一联道:“黄丝系粽,汨罗江上吊忠魂。”
那张尤听了,皱起眉头想了半天,竟一个字也对不上来。张杰脸上顿时没了笑容,心里很是扫兴。先生坐在一旁,也觉得脸上无光,好生没趣。
张尤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只得假装要解手,溜到茅厕去。那徐隆的冤魂便化作一个老丈,等在茅厕旁边,见他出来,开口问道:“小官人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张尤正没好气,答道:“我父亲让先生在酒席上出对子考我,那对子难得很,我对不上来,所以不快活。”
冤魂又问:“是个什么对子?”
张尤道:“是‘黄丝系粽,汨罗江上吊忠魂’。”
冤魂听了,轻轻一笑:“这有何难。我替你对上便是。”
张尤大喜,忙道:“若真能对上,那可太好了!”
冤魂一字一顿地对道:“紫竹挑包,接迹渡头谋远客。”
张尤把这句子在心里默念两遍,欢喜非常,转身一溜烟跑回席上,急急地对先生禀道:“先生出的对子,我现在对出来了!”
先生正觉尴尬,闻言转忧为喜:“既对出来了,快快说来。”
张尤朗声道:“下联是‘紫竹挑包,接迹渡头谋远客’。”
此话一出,坐在一旁的张杰顿时脸色惨白,惊得魂飞魄散。先生捻着胡须沉吟道:“对仗倒是工整,只是这‘谋远客’三字,意境不见佳妙,未免透着几分不祥的煞气。”
张杰听了,心中惊惧更甚,脸上却强作严厉,呵斥道:“这绝非你自己能想出来的!定是央了外人代对。还不快从实招来,是请了何人相助?老实说出,免得受皮肉之苦!”
张尤被父亲逼问得紧了,只得吞吞吐吐,将那老人如何在茅厕边代他对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张杰急问:“那老人此刻可还在茅厕边?”
张尤摇头道:“孩儿不知。”
张杰慌忙奔到茅厕去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必是当年接迹渡头谋死的那徐隆冤魂前来索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一时间神思恍惚,竟把当年如何见财起意,用竹篙将徐隆打落水中淹死,劫取银两等事,原原本本向先生吐露出来。
却不料,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全被躲在堂外的侄儿张奔偷听了去。张奔早年曾与张杰争夺田产,结下仇怨。次日一早,他便写了状纸,赶到衙门告发。
董侯老爷接了状子,立刻点了五名精干衙役,秘密前往将张杰捉拿到公堂。那张杰跪在台下,面如死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董侯见他这般情状,已知谋害人命是实,当即下令动刑拷问。三拷六问之下,张杰哪里熬得住?只得将谋害徐隆的前后经过,一一招认画押。
董侯命人给张杰上了枷锁,打入死牢。次日便将案卷申详上司。上司批转至包公案下,包公调卷复审,铁案如山,便判了张杰填命抵罪,所有家产田宅尽数抄没入官。那张杰的妻子早已闻风逃走,便也不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