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则 锁匙
话说这潮州府里有三位好友,名叫邹士龙、刘伯廉与王之臣。三人情谊深厚,堪比管仲、鲍叔牙,钱财之物皆不分彼此。后来王之臣与邹士龙一同考中了乡试,便共乘一船,往东而行,要去京师参加会试。邹士龙上了船,却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王之臣见了,便宽慰他道:“大丈夫志在功名,这暂时的离别,哪里值得叹息呢?”
邹士龙答道:“我并非为此烦恼。只是家中妻子怀有七个月的身孕,算来明年正月就要生产,故此心里放心不下。”
王之臣听了便说:“这般凑巧!我的妻子也是如此。想来老天保佑吉人,定然平安顺遂,你不必太过挂虑。”
邹士龙感慨道:“你我二人,自幼一同拜师求学,稍长些又一同进了学宫,前日一同金榜题名,如今彼此的妻子又都有孕在身,这岂是偶然?兄长若不嫌弃,日后我两家若生的都是男儿,便让他们结为兄弟;若都是女儿,便结为姊妹。倘若恰是一男一女,就定为夫妻,结为姻亲。兄长意下如何?”
王之臣欣然应道:“这话正合我的心意!”当下便命仆人取来酒水,二人畅饮尽欢,情谊越发亲厚。
到了京城会试,邹士龙一举高中,继续参加了殿试,而王之臣却不幸名落孙山。王之臣于是先行告辞返乡,邹士龙直送到郊外,临别时拿出一封家书,嘱咐道:“这里有一封家书,劳烦兄长替我带回去。家中一切事务,也恳请兄长代为照料一二。”
王之臣接过书信道:“家中事务我自当尽力料理,你不必挂心。只需专心准备殿试,定然能与那前三甲一争高下!”
二人洒泪分别。王之臣回到家中,见妻子魏氏已经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朝栋。王之臣问孩子何时出生,魏氏答道:“正月十五日辰时。邹老爷家同一天酉时,也得了一位千金,取名琼玉。”王之臣心中十分欢喜,便将家书送到邹家。邹士龙的妻子李氏先前已得知丈夫高中的捷报,如今又收到平安家信,信里详述了船上指腹为婚的约定。李氏忙命丫鬟设酒席款待,王之臣畅饮至醉方归。自此之后,邹家外面的一应事务,都由王之臣尽心主持,毫无私心。
数月之后,邹士龙被任命为知县,荣归故里。他特地选了个好日子,请刘伯廉作为媒人,为两家交换聘礼。王之臣用金镶如意玉环作为聘礼,邹士龙则以碧玉鸾钗回赠。等到邹士龙赴任后,两家书信往来,每月问候从不间断。王之臣虽然几次科考未能中举,也被选授了教职,后来历任松江府同知。他病重之时,写了一封书信给邹士龙,信中别无他言,只是再三叮嘱,恳求他扶助照看自己的幼子。不久,王之臣便在任上去世了。
此时邹士龙正担任南京巡道,偶然间收到这封书信,不禁悲痛万分,亲自前往吊唁祭奠。王之臣为官清廉,家中并无积蓄。邹士龙便赠予白银万两,并代为向朝廷申明情况,申请了沿途护送灵柩的夫马船只,将王之臣的棺椁送回故乡安葬。
丧事料理完毕后,邹士龙想接王朝栋到自己任所来读书。朝栋推辞道:“父亲丧期还未结束,母亲独自守寡,家中贫寒,做儿子的怎么敢远行呢?”邹士龙听了这话,很是赞赏他的孝心,便常常资助他生活,让他能勤奋读书。然而王家的家境却日渐衰败。王朝栋十四岁那年,考中了秀才,补了邑庠生员。邹士龙得知后非常高兴,还专门派人前去祝贺。
自此之后,王朝栋一心只知读书,坐吃山空,家境便日益贫穷起来。那邹士龙却官运亨通,一直做到参政的位置,后来因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便辞官回到了故乡。王朝栋也与刘伯廉一同前去道贺,只是衣衫褴褛,颇为寒酸。恰好府县官员也都来拜会,邹士龙见了朝栋这副模样,自觉脸上无光,心中很是不悦。
此时王朝栋已年满十六岁,便托刘伯廉前去说亲,想选个日子完婚。邹参政听后却道:“他父亲在世时,虽有过小聘之约,却未曾正式行过纳采之礼。他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我女儿也是千金小姐,两家都不是寻常门户。既然要完婚,必须依足六礼规程来办。”
王朝栋听了这番回话,便道:“他明知我家贫如洗,无力筹措,为何还要这样故意为难?我自当发奋读书,倘若将来能侥幸得个功名,再做打算不迟。”说完,便不再提起婚事了。
一日,参政邹士龙对夫人说道:“女儿已长大成人,按理应当出嫁了。”
夫人道:“先前王公子来商议完婚之事,虽说他家境贫寒,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何不让他入赘到我们家来,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非要他行纳采之礼呢?”
参政道:“我看那朝栋,将来恐怕也就是个穷书生。我身居如此官位,怎能招个穷书生做女婿?料定他拿不出银子来行聘礼,所以故意留难他一下。况且他还口出大言不知羞愧。再过一年,我叫刘兄去传话,若他还是拿不出聘礼,就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另娶别人。我将女儿另选个名门望族、官宦人家嫁了,总不至于耽误了我女儿。”
夫人道:“他现在虽贫,却喜好读书,将来未必没有出息。他父亲虽已去世,可从前指腹为婚的约定还在,怎能因此就背弃盟约呢?”
参政摆手道:“这你就不明白了,我自有主张。”
不料这番话,全被躲在屏风后的琼玉听去了。
第二天,琼玉和丫鬟丹桂在后花园中赏花,恰好看见王朝栋从墙外经过。丹桂用手指着道:“小姐你看,那就是王公子。”两人各自远远望了一眼,便走开了。琼玉见朝栋生得丰姿俊雅,只是衣衫破旧,心中暗暗为他叹息,也有一丝欣喜。
到了第二天,琼玉又和丹桂去到花园。那朝栋因为昨日见了那小姐星眸月貌,光彩照人,又带着丫鬟一同观花,猜想那必定是琼玉,便又在园外经过。琼玉瞧见了,便让丹桂扬声喊道:“王公子!”
朝栋恐怕被人看见,不敢走近。丹桂又连声呼唤,朝栋听那呼唤声甚为恳切,心想必定是有话要说,便壮着胆子走近了墙边。
琼玉便让丫鬟打开一扇小门,将父亲那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朝栋。朝栋听后说道:“这门亲事原是先父定下的,我如今虽然贫寒,但银子是决计不收的,亲事也决计不退。你父亲若想将你改嫁他人,也只好由他去了。”
琼玉正色道:“父亲虽有这个意思,我却决不依从。你自当用心读书,将来总有团圆之日。你今夜可到此处来,我还有些话要问你。此刻恐怕有人过来,你先且去吧。”
朝栋回到家中,等到夜深人静,约摸一更时分,悄悄去到那扇小门边,只见丹桂已在那里等候。丹桂道:“小姐请公子进去说话。”
朝栋有些顾虑,说道:“只怕被你家老爷知道,彼此都不好看。”
丹桂道:“老爷和夫人早已睡下了,进去不妨事的。”朝栋还在犹豫,丹桂连连催促,他这才进去了。
进去一看,只见里面备好了酒菜,琼玉请朝栋对面坐下,一同饮酒。几杯酒下肚,朝栋情意渐浓,有些把持不住,便想与琼玉有肌肤之亲。琼玉却坚决不肯,正色道:“今日与你相会,原是怜悯你处境贫寒,岂能因一时私欲做出不该做的事来。倘若今日苟且顺从,等到将来正式成婚合卺之时,又拿什么来证明我的清白?”
朝栋听了这话,便道:“此事自然不敢勉强。只是,你父亲想要将你改嫁,另择高门,到时你怎么办呢?”
琼玉决然道:“我父亲纵然想另选他人做女婿,我也决不肯依从。古人说得好:一丝已定,岂容再易。”
朝栋忧心道:“你虽有此心,只怕最终拗不过你父亲的威势。”
琼玉凛然道:“我父亲若以权势相逼,我唯有一死而已。”说罢,便牵起朝栋的手,一同对天盟誓,表明心迹。随后二人又饮了几杯酒。此时已是三更天,琼玉年纪尚轻,饮酒不知节制,不觉有些醉了,困倦袭来,竟忘了和朝栋告辞让他回去,自己和衣倒在榻上便睡着了。
朝栋本想离开,丹桂却道:“小姐未曾与你道别,想是还有话说。公子且稍坐片刻,等小姐醒来吧。”朝栋走到榻前看顾,只见琼玉睡得正熟,容颜真如那未足睡眠的海棠花一般娇艳。朝栋见状,情思再难抑制,便上前搂抱着她一同睡下。
琼玉微微醒来,含糊说道:“我一时醉得倦了,不曾照应你。”朝栋此刻恳求亲近,琼玉情意缠绵,半推半就,终于难以抗拒,便与他同寝共枕了。
待到鸡鸣时分,两人一同起身。琼玉取来丝绸三匹,金手镯一对,还有几双银钗,交给朝栋。临别之时,又嘱咐他第二夜再来相会。
自此以后,朝栋便夜来晓出,如此往来,不觉已有两个多月。
话说这一晚,朝栋因母亲生病,偶然未能前去赴约。丹桂在门边等候了许久,不见朝栋身影,忽听得有脚步声响起,连忙说道:“公子可来了。”不想来的并非王朝栋,而是惯做那鼠窃狗偷勾当的祝圣八,他正巧撞见此处,便径直冲了进来。
丹桂见是贼人,慌忙转身要往内走。祝圣八赶上前去,丹桂正欲呼喊,祝圣八拔出刀来,一下将她杀死。他陡然闯入内室,琼玉在灯下看见贼人进来,急忙开门逃到堂上的暗处躲藏起来。祝圣八进入房内,将值钱物件尽数掳掠而去。
琼玉等到天色微明,才敢出来叫唤母亲,说道:“夜里家中遭了贼人劫掠。”
参政邹士龙问道:“你为何当时不叫喊?”
琼玉回道:“我见丹桂已被杀死,只得开门逃走,躲在暗处,所以不敢出声。”
邹参政前去查看,果然见丹桂被杀死在后门边。他转头又问女儿:“丹桂为何会被杀死在此处?”琼玉一时语塞,无言以对。邹参政心中便起了深深的疑虑。琼玉则因为这番惊吓,一病不起,卧床难安。
参政邹士龙本想去官府告发,却又没有赃物证据,于是命令家人梅旺到各处暗中查访。那王朝栋因为母亲生病无钱抓药,便将一只金手镯请银匠饶贵兑换成银子,饶贵答应下来,东西还未收进柜里。这天梅旺偶然从银匠铺门前经过,一眼望见银匠桌上放着一只金手镯,便走进铺子问道:“这是谁家的物件?”
银匠答道:“刚才一位王相公拿来,要与我换银子的。”
梅旺眼珠一转,说道:“既然是要换银子,不如我拿去见我家老爷,直接兑银子给他便是。”
银匠叮嘱道:“他嘱咐我不要说出是谁的,你也不必提起是我这里拿去的,免得他怪我多嘴。”说罢便将手镯交给了梅旺。
梅旺拿回家中,向参政报告道:“老爷,这件东西像是我家之物,可否请夫人和小姐出来辨认?”
夫人出来一看便认了出来,说道:“这确实是小姐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梅旺回禀道:“是在饶银匠铺子里得来的。他说是那王朝栋相公拿来与他换银子的。”
参政闻言,沉下脸来道:“原来这畜牲因为家贫便改了操守,竟至于做出这等事来!”他当即写下状纸,命令梅旺前往巡行衙门告状。
那状子上写道:告为杀婢劫财事。狠恶之徒王朝栋,乃是已故同知王之臣的不肖之子,素来不守本分,倾败家业。肚中无食,饿得两眼昏花;身上无衣,冻得肌肤战栗。因其父与我家相知,惯熟往来。竟于本月某日二更时分,潜入我家宅院,抱住使女丹桂欲行逼奸,丹桂不从便遭杀害,家中财物也被劫掠一空。
次日,已缉获原赃金手镯一只,并有银匠饶贵可为现证。此贼劫财杀命,藐视法纪。恳乞老爷追还赃物,以命抵偿,为民除害,以安良善。谨此上告。
当时巡行包公,为官一清如水,明察秋毫,即刻差遣衙役赵胜、孙勇二人,前去捉拿王朝栋。朝栋得知后,也在次日一早具状纸申诉冤情。
诉状上写道:诉为烛奸止奸事。东家丢了衣物,岂能胡乱向西家索讨?越地人卖酒,为何无故向秦地人索价?生员我继承父亲家业,学习诗书礼仪,父亲曾考中乡试,历任松江府佐官。为官清廉,去世时只留下清贫家业。学生我才疏学浅,幸得名列学宫。岳父邹士龙曾指腹为婚,长女邹琼玉许配为妻。我家以如意玉环为聘,岳父家以碧玉鸾钗为回礼。怎奈家道中落,难以行足六礼。琼玉深明大义,私下赠我镯钗缎匹;岳父却嫌贫爱富,屡次想要退婚另嫁。长久设下圈套,苦无机会发作。偶然因盗贼劫掠之事,便设下毒计嫁祸,欲断绝旧日姻缘而谋结新亲。盗贼杀了婢女,却要害我女婿性命。恳请青天大人查明奸谋,缉捕真盗,判令女儿完婚,使学生脱此陷阱,以安良善。哀哀上诉。
包公看罢状纸,便向王朝栋问道:“既然丹桂并非你所杀,这只金镯又是从何处得来?”
朝栋答道:“这金镯是他家小姐赠与学生的。”
包公道:“此事恐怕未必如此简单。”
朝栋道:“大人尽可传唤他家小姐前来对质。”
包公沉吟半晌,忽而问道:“你与那琼玉,可有私通之情事?”
朝栋忙道:“学生不敢。”
王朝栋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羞愧地看了看周围众人。包公微微领会他的意思,便退入二堂,将他单独带入,屏退左右侍从,问道:“既然你说并无私通,她又怎肯送你这许多物件?”
朝栋这才答道:“今日若非遭遇这等天大冤情,学生决不敢说出实情,以免玷污她的清名。如今事已至此,不得不据实相告了。”于是便将夜会琼玉的前后情由,详细叙述了一遍。
包公听罢,说道:“只怕此事并非实情。倘若果真如此,明日当堂对质时,你将此事原原本本说出来,看他父亲如何应对。我自会拘传他女儿前来对证。若查明确有此事,必当断令你二人完婚;若是虚言,你也须为丹桂偿命。”
王朝栋听了,再三叩头恳求道:“万望大人周全做主。”
包公于次日升堂审理,邹士龙亲自出堂对质。他对包公说道:“此子品行不良,望大人看在朝廷法度的份上,执法断案,令其偿命。”
包公道:“有理则执法,法度当前,不论私情。那王朝栋也是官宦子弟,学宫后进,本官岂会厚此薄彼?”接着便向朝栋喝道:“你父亲为官清廉,你身为儿子却沦为贼寇,心中可忍玷污家门清誉?”
朝栋分辩道:“生员平日素来遵从诗礼,居仁由义,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包公问道:“你既说未曾为盗,那赃物又是从何而来?”
朝栋答道:“是他家女儿赠与我的,岂是劫掠得来?”
邹士龙在一旁怒道:“分明是他理亏词穷,无言以对,便推说在我女儿身上。”
包公又问朝栋:“他家女儿深居闺阁,怎能将东西送到你手?”
朝栋道:“此事确有缘故。”
包公道:“有何缘故?你且细细说来。”
朝栋便禀道:“今年三月间,生员因事路过他家花园,碰巧看见小姐与丫鬟丹桂一同在园中观花,彼此相望许久方才离去。第二日生员再次经过那里,小姐已先在了。小姐让丹桂唤生员到花园中,备细说明她父母商议想要悔婚,打算叫刘伯廉来说合,给我一百两银子退亲,只是夫人不肯。小姐见生员衣衫褴褛,便约定夜间去她那里说话。生员依约前去,丹桂在门边等候,引我入内,小姐设酒相待,并赠我金镯一对、银钗数双、丝绸三匹。近来因手头紧迫,无钱为老母买药,故而拿了一只金手镯托银匠饶贵代换银两使用,不料被他家家人梅旺骗去。至于杀死丹桂一事,生委实毫不知情。万望大人体念上天好生之德,怜念先父只有生员这一个儿子,母亲又身染疾病,恳请大人周全姻缘,缉访真凶,以正国法。生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包公听罢,转向邹士龙道:“既然如此,老先生你对家人管束也难称严谨,如何能全怪这书生?”
参政邹士龙道:“这都是一派胡言!小女素来举止端庄,怎会有这等事?”
包公道:“既说没有,那必要请令爱出堂作证,是非曲直,自可分明。”
王朝栋随即道:“小姐若肯当面对质,学生所言如有半句虚假,甘愿领死。”
邹士龙听了,心中惊疑不定:若说此事是假,那我与夫人私下商议的话,这后生如何能知晓得这般清楚?倘若果真如此,一来当堂不好回话,二则自己脸上也无光。他一时犹豫不决。
包公见状,故意激他道:“老大人身在朝堂,为何对此事不加细察?”
邹士龙被这话一激,只得说道:“知子莫若父,家中若有这等事,学生岂能毫不知情?”
包公道:“只怕果有此事,便不甚雅观了。既说无有此事,请令爱出来作个证,又有何妨?”
邹士龙一时语塞,无法作答,只得吩咐梅旺备轿去接小姐来。梅旺即刻回家,将堂上情形禀告了夫人。夫人进到内室,将前因后果告诉了女儿。琼玉心中思忖:此事若不出面作证,他的冤情便无法洗清。梅旺又在外催促道:“包老爷专等小姐前去听审。”
琼玉无奈,只得登轿前往衙门。到了二门,下轿入内拜见包公。
包公道:“这书生说金镯是你赠与他的;你父亲则说那是他劫掠所得的赃物。是非曲直如今系于你一身,你须公道说来。”
小姐害羞,低头不答。朝栋在一旁恳求道:“你我既有当初情谊,此刻直说又何妨?你怎忍心看我陷于死地?”琼玉毕竟年幼,终究不敢开口。
包公连敲棋子,厉声喝道:“你这书生着实可恶!口中谈论孔孟之道,行为却如同盗跖!为何编造这许多虚言欺骗本官?来呀,重打四十大板,问你个死罪!”
朝栋闻言,那赤子般的情态又显露出来,伏在地上放声大哭道:“小姐啊,你既有当初,何必有今日?当夜的海誓山盟,如今何在?我今日受刑是你误我,我死倒不足惜,只是家中尚有老母,今后谁人奉养?”小姐听了,也低着头含泪不语。
琼玉终于低声开口道:“金镯确实是我赠与他的。杀死丹桂的不是他。那贼人闯入房中时,在灯影之下,我略微看见那人年纪半老,是留有胡须的模样。”
包公听罢说道:“此言公道。且饶过板子吧。”王朝栋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跪到小姐身旁。小姐见他头发都已散乱,便跪近了些,默默为他挽起发来。
参政邹士龙见了女儿这番举动,心中怒火腾起,呵斥道:“这丫头是吓得眼花了,看得不真切,故此胡言乱语。”小姐本已把话说开,见父亲盛怒,越发不敢再作声。
包公道:“令爱既是吓得眼花,看不真切,想来老先生你倒是看得真切了?莫如你自己判这书生一个死罪便是,何必等本官千言万语来审?况且那丹桂是为这书生传递消息的红娘,他又怎会忍心杀她?”
参政强辩道:“小女年纪尚幼,难道还真有那西厢记般的故事不成?”
包公道:“先前真情,已见于她为他挽发之时了,何必再苦苦争辩。”
参政无奈,只得道:“知罪知罪,但凭老大人公断。”
包公道:“若依本官处置,你当初与他父亲既有同窗之谊,又有指腹之盟,如今两个小的也是两情相悦,何不让他们早日完婚?”
参政却道:“据他所言,丹桂之死虽不是他亲手所杀,却是因他而起。必要他查出那真凶贼人,方能脱去他的罪责。”
包公道:“那贼人容易审出,待七日之内定然擒获,那时再择选吉日让他们完婚便是。”
参政邹士龙忿忿不平地退了出去。包公便吩咐王朝栋与琼玉二人各自回家。
当夜,王朝栋回到家中,点燃香烛,向父亲的灵位祷告道:“孩儿不幸遭此祸事,蒙受这不白之冤,奈何无处查找那真凶下落,此事终究难以了结。父亲在天有灵,望您明示报应,指点孩儿。”
祷告完毕便睡下了,梦见父亲端坐于上首,朝栋上前行礼。只见父亲掷了一双祝签在地上,那签落成圣卦,形状好似一个“八”字。朝栋赶忙上前拾起,父亲便转身离去了。朝栋随即醒来。
却说包公退堂后,心中思忖,该用什么计策查出这贼人。这天夜里,他梦见一人,头戴高冠,身着博带,走到近前作揖谢道:“小儿不肖,多蒙大人栽培提拔。”说完,掷下一支竹签便离去了。包公一看,那竹签的形状正是一个“八”字。
包公醒来后思索道:这贼人不是姓祝,便是名字中带“圣”或“签”字。次日一早升堂,便差人去请王相公前来商议。朝栋闻唤,连忙穿衣前来拜见包公。包公便将夜里梦见有人掷竹签的事说给他听。
朝栋道:“这必是家父感激大人恩德,特来叩谢。学生当夜也曾焚香祷告先父,祈求告知贼人姓名,随即梦见先父也是如此这般,梦境相符,想来贼人名姓必定暗藏在这签中了。”
包公道:“我三更时分细想,这贼人莫非姓祝,名字叫圣,或者叫签。若是八字形状,或许在兄弟中排行第八。贤契想想,可有这样名姓的人?”正巧有一名衙役在旁边听到,禀报道:“前任刘爷曾捕得一名鼠窃,名叫祝圣八,后来因是初犯,只在臂上刺字后便释放了。”
包公道:“定是此人无疑了。”当即升堂,用朱笔写下票签,差遣两名衙役速去捉拿。公差赶到祝圣八家门口,恰好见圣八正出门来,两人上前一把扭住,用铁锁链扣了,押送至衙门。
包公喝道:“你这畜生,黑夜杀人劫财,好大的胆子!”祝圣八连连喊冤道:“小人一向恪守法度,绝无此事。”
包公道:“你说一向守法,为何前任刘爷将你捕获刺臂?”
祝圣八狡辩道:“那是刘爷误抓,审问明白后就释放小人了。”
包公喝道:“念你初犯只刺臂释放,如今却不思悔改,竟至杀婢劫财!来呀,重打四十大板,从实招来!”祝圣八百般推托,不肯招认。包公下令用夹棍,他仍旧抵赖不招。包公眼见他腰间挂着两把锁匙,命左右取下,差遣两名衙役拿着锁匙径去他家,并嘱咐道:“依计行事,若有丝毫泄漏,每人重责四十板,革除差役永不录用!”
二人领了锁匙来到祝家,对他妻子说道:“你丈夫今日到官,已承认劫了邹家财物,特拿这锁匙来,叫你开箱照这单子取出原赃。”他妻子信以为真,便开箱依照单子将财物一一取出。二人挑了赃物回到府堂,祝圣八见了愕然失色,再也无话争辩,只得招供道:“小人那夜经过他家花园小门,偶然听见丹桂说道:‘公子来矣。’小人便冲了进去,她要喊叫,故而杀之,劫掠财物是实。”
包公当即差人请邹参政来到堂上。参政认出各色衣裳四十件,各色裙子三十件,金首饰一副,银妆盒一个,以及牙梳、铜镜等物,一一领回收讫。
包公当堂宣判道:“审得祝圣八,素来偷窃欺诈,猖狂害民。曾受刺臂之刑不知悔改,恣意偷盗,杀侍女劫掠财物以利己;几乎误陷王朝栋入狱以致拆散姻缘,原赃俱在,判处死刑理所应当。邹士龙枉有官身,不顾仁义,辜负亡友情谊,意欲背弃前盟。管教不严,致使怨女旷夫私相授受;防范松弛,使得戴月披星私下往来,侍女因而丧命,女婿几乎遭受极刑。本应依法论处,念你年老且有官体,姑且从轻发落。王朝栋无罪而蒙受牵累,理应免罪不究;邹琼玉坚守旧好信守前盟,仍旧断令成婚,使其夫唱妇随白头偕老,可令山盟海誓永结同心。”
王朝栋择选吉日成婚,夫妇二人琴瑟和谐,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次年参加科举,早早便脱颖而出,被荐举赴京会试。待到黄榜公布,果然高中进士,被授予翰林院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