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在做生意，我们是在造梯子。给后来者，去够一够那片星星。”
2015年冬，北京，中关村。
窗外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知春路的霓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北方深冬才有的、混合着尾气和干冷尘埃的味道。
在这个被中国互联网奉为“圣地”的五层小楼里，此刻却亮着一盏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灯。这盏灯属于一家名为“星河探索”的初创公司。说是公司，其实也就是两百平米的大开间，工位上的电脑还蒙着灰尘，角落里堆着还没拆封的服务器纸箱。
曹博涵没有开暖气。他觉得冷一点好，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坐在唯一一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公司法》释义，旁边是一叠厚厚的、手写的笔记。笔记的封面上，用钢笔力透纸背地写着四个大字——华夏航天。
办公桌的正中央，摆着一个有些掉漆的CZ-2F火箭模型。那是他从酒泉基地带回来的纪念品，也是他前半生的缩影。
曹博涵，三十八岁，前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总体部主任设计师。在体制内，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参与过载人航天工程，拿过国家科技进步奖，前途无量。但在三个月前，他递交了辞呈。
那天，他的导师，也就是研究院的副院长周光赫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
“博涵，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放弃编制？放弃待遇？去搞什么……商业航天？”周光赫的声音颤抖着，既有愤怒也有痛惜，“你知道这行有多难吗？这是烧钱的行当，是玩资本游戏的！你以为你是马斯克？你以为国内有那个环境？”
曹博涵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老人骂累了，他才低声说：“老师，马斯克能做到一年发射二十次，能把火箭回收。我们的技术储备不比他们差，差的是机制，是活力。如果我们不做，十年后，近地轨道的所有坑位都会被SpaceX占满。到时候，华夏的航天，只能在地上看别人的尾焰。”
周光赫气得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一放：“那是国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主任设计师该操心的！”
“正因为是国家的事，才更是我们该操心的。”曹博涵回想起当时的对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有几个裹着厚羽绒服的程序员正哈着白气走进隔壁的互联网公司。那里灯火通明，充满着上市、融资、期权变现的喧嚣。而这里，死寂一片。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曹博涵转过身。
进来的是林晓峰，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拉下水的第一个伙伴。林晓峰原本在一家知名的跨国通信公司做架构师，年薪百万，如今却成了这家“皮包公司”的技术总监。
“老曹，还没走？”林晓峰手里拿着两份盒饭，一脸无奈地把其中一份递过去，“给你带了份宫保鸡丁，趁热吃。还有，物业刚才又打电话催水电费了。”
曹博涵接过盒饭，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晓峰，让你受委屈了。”曹博涵诚恳地说道。
“少来这套。”林晓峰摆摆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是看你说的那个‘低成本可复用运载火箭’的PPT太诱人了。说实话，我在大厂写了十年代码，感觉就是在给资本家搬砖。但你这个，是在造火箭。哪怕失败了，简历上也算浓墨重彩的一笔，对吧？”
曹博涵笑了，摘下眼镜擦了擦：“不会失败。”
“这么自信？”林晓峰挑眉。
“不是自信，是退无可退。”曹博涵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晓峰，你知道现在国际上的形势。美国已经把商业航天列为国家战略，SpaceX正在倒逼NASA改革。而在国内，虽然政策上有了‘军民融合’的口子，但真正敢下场的，还没有。我们是第一家，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是先烈？”林晓峰开了个玩笑，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意味着我们要趟雷，要铺路，要给后来者立规矩。”曹博涵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从老家那边跑下来的营业执照。‘华夏航天科技有限公司’。今天下午刚拿到的。”
林晓峰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张，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神情也庄重起来。
“华夏航天……”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口气很大啊，老曹。这不像是一个创业公司的名字，这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就是要这个气势。”曹博涵站起身，走到那枚CZ-2F模型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箭体，“我们不能叫‘某某科技’，也不能叫‘某某创新’。我们就叫‘华夏航天’。从今天起，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商业航天不是玩票，它是中国航天的一部分，是继国有航天之后的第二极。”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曹博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曹博涵曹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
“我是。”
“您好，我是华芯资本的合伙人，我叫赵天宇。冒昧打扰了。我们最近在关注商业航天赛道，听说您从研究院出来创立了‘华夏航天’，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
曹博涵和林晓峰对视了一眼。华芯资本，国内顶尖的风险投资机构，出手阔绰，眼光毒辣。
“赵总客气了，我们公司刚成立，还在搭架子，没什么好聊的。”曹博涵谨慎地回答。
“曹先生太谦虚了。”赵天宇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您的履历我们做过背调。国家特级火箭设计师，载人航天工程核心成员。说实话，在国内商业航天领域，您的配置是最顶级的。我们华芯对这个行业非常看好，首期准备设立一支二十亿的航天基金。我想，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谈谈天使轮的投资。”
二十亿。
这个数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林晓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曹博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资本的嗅觉永远是最灵敏的。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一步，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赵总，感谢您的认可。”曹博涵缓缓说道，“但是，华夏航天不需要单纯的财务投资。我们需要的是懂航天、有耐心、愿意陪我们熬十年的战略伙伴。如果只是想赚快钱，或者想包装一下去股市割韭菜，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曹先生，我们见过很多创业者，但像您这样‘不见兔子也要撒鹰’的，还是第一个。”赵天宇的语气里多了一份敬意，“我喜欢跟硬骨头打交道。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国贸三期等您。我不谈钱，我只谈我对星空的理解。如果您觉得我还算是个合格的听众，我们再谈合作。”
曹博涵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却遥不可及。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曹博涵感到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资本进来了，这意味着游戏正式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画图纸的工程师，他是一个企业的掌舵人，是几百号人未来的饭碗，是中国商业航天的第一面旗帜。
“怎么着？有大户看上了？”林晓峰问。
“华芯资本。”曹博涵吐出一口气，“明天我去见他们。晓峰，今晚把我们的‘天梭一号’总体方案再细化一下。尤其是那个‘九机并联’的推进器布局，我要看到最保守的数据测算。”
“九机并联？”林晓峰倒吸一口凉气，“老曹，马斯克的猎鹰九号是九机并联，那个震动耦合问题差点没把他们逼疯。我们第一发箭就上这个难度？”
“如果做跟别人一样的东西，我们没有任何胜算。”曹博涵的目光越过玻璃墙，投向无尽的黑夜，“国家队做的是重型的、载人的、探月的。我们要做的，是高密度的、低成本的、运货的。九台发动机，坏了一台还能飞，这才是商业航天该有的冗余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要让进入太空的成本，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我们要让每一个中国科学家，都能花买一辆车的钱，把自己的实验送上太空。”
“这很难。”
“所以才需要我们。”
那一晚，华夏大地的版图上，多了一家名为“华夏航天”的公司。它没有盛大的发布会，没有媒体的聚光灯，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发射场。
但在北京中关村的那盏孤灯下，一个名叫曹博涵的男人，点燃了第一簇火苗。
这簇火苗微弱，随时可能被资本的寒风或技术的巨浪熄灭。但它毕竟亮了。
而星星之火，终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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