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滇西的山路比寻常的山路要难走十倍。张海月踩着湿滑的青苔跳上一块巨石,回头伸手去拉张海侠。他攥住她的手腕借力跃上来,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一下。
张海月虾仔,闻到什么了?
小姑娘压低声音。
张海侠没答话,目光扫过前方被藤萝遮掩的崖壁。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香,混着铜锈和某种深埋地底千年的矿腥味。他指了指崖壁根部一处凹陷,那里的苔藓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块,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透又风干。
张海月凑过去,从腰间摸出细铁钎轻轻一撬。整片藤蔓连带泥土簌簌剥落,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门缝隙。寒气从里面涌出来,吹得她辫梢微动。
张海月还真是这儿,师父给的图没标错。
张海侠按住她肩头,自己先侧身挤进门缝。甬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沉默两息,忽然说:
张海侠三步外有落差,踩实了再走。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脚尖探到确凿的石阶才放心落步。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骤然开阔,头顶竟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张海月摸出火折子晃亮,火光映出穹顶垂下的钟乳石,石尖滴着水,落在下方一汪深潭里,叮咚作响。
潭水中央浮着三具石椁,呈品字形排列。椁盖上刻满鸟虫篆,被水汽浸润得斑驳模糊。
张海月虾仔你看——
张海月指向最近那具石椁的侧面。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凿痕,断口处金属光泽还未完全氧化。
张海侠走过去俯身嗅了嗅,眉头微蹙:
张海侠英国人的火油味。他们比我们先到。
话音未落,潭水忽然翻涌。水底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三具石椁同时下沉半寸,椁盖缝隙里渗出幽绿色的黏液。张海侠一把捞起小姑娘往后退,黏液滴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石板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张海月好厉害的东西。
张海月吐了吐舌头,火折子往下一照,脸色微变。
张海月虾仔,你看水里——
潭底影影绰绰浮动着人形轮廓,穿着近代样式的衣服,手脚被水草缠住,像溺毙多年的尸体突然翻涌上来。张海侠眯眼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指尖探入水面沾了沾,放在鼻端一嗅。
张海侠蜡。
他站起身对小姑娘解释。
张海侠外面裹了一层蜡壳,里面是空的。水底有气流通道,机关触发后把这些假人推上来吓唬人的。
张海月“哦”了一声,随即从袖口摸出那枚怀表,弹出羊皮纸地图对照。地图边缘有几行小字备注,她歪头辨认半天:
张海月……“鱼目混珠,真椁在壁”?
张海月壁?
她猛地抬头,举着火折子环顾四周。甬道两侧的岩壁凹凸不平,但有一处异常平整,约莫丈许见方,颜色也比周围的岩石浅些。张海侠已经走过去,指节叩击石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张海月凿开?
张海侠凿开。
小姑娘二话不说抡起随身携带的短柄镐头,吐了口气,对准石壁中心狠狠凿下去。碎石飞溅,里面露出的不是墓室,而是一整面嵌满铜镜的圆墙。每面铜镜都打磨得光可鉴人,火折子的光芒在其中来回折射,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镜面里映出他们的身影。但张海月盯着看了几息,后颈的汗毛忽然竖起来——
镜中她的影子,比她自己慢了一拍。
她向左转头,镜中人还保持着正面前的姿态;她眨了眨眼,镜中人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闭合,直勾勾地望着她,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和她平时淘气时的神态一模一样,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张海月虾仔……
小姑娘声音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