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山下,测灵台前,人声鼎沸。
林溪站在队伍末尾,望着前方那块丈许高的“验道碑”,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碑面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刻线,如同棋盘,又似某种他极为熟悉的坐标网格。每当一名少年将手按上去,碑面便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点,连结成或繁或简的图案。
“道纹三品,可入外门。”执事弟子声音平淡,示意那满脸通红的少年站到左侧。
“道纹残缺,无修行资质,下山去吧。”另一名少年面前的碑面只亮起零星几点,随即黯淡,他脸色惨白,踉跄着退入人群。
这个世界名为“玄元界”,天衍宗修行不重灵根,不测五行,唯有一道名为“道数”的修行统御一切。修行者以神念为引,以算力为基,勾勒“道纹”,演化“道式”,方得神通。道纹之繁复精妙,决定修行上限。
林溪原本是地球一所顶尖大学数学系的研三学生,一场实验室意外后,再睁眼,便成了这青玄山下小镇里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脑海中,高等数学、数论、几何、拓扑的知识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与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对此界“道数”基础的模糊认知交织碰撞,让他既感荒谬,又隐隐生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下一个,林溪。”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手掌按上冰凉碑面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他全部的精神抽入那片刻线网络之中。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沉寂的公式、图形、定理,竟微微颤动起来。
碑面亮起。
但并非如他人般由点及线、勾勒图案。而是先有无数细密的光点,以某种完全无序的方式瞬间布满整块碑面,如同静态的雪花噪点。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哗然与嗤笑。执事弟子也皱起眉,这景象,比刚才那道纹残缺的还不如,简直是混沌一片,毫无章法。
林溪却心头剧震。这分布……这分明是“随机分布”!是概率与统计中最基础的概念之一。他下意识地,尝试用意识去“捕捉”这些光点,不是勾勒,而是“归纳”。
脑海中,中心极限定理的轮廓一闪而过。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碑面上那无数散乱的光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区域“流动”、聚集,其分布形态,从均匀随机,渐次向经典的“正态分布”曲线靠拢,最终,形成一道中央密集、两侧舒缓延展的、完美对称的钟形光纹!
光纹凝实,散发出温润而稳固的乳白色光芒,其中似乎有无数更细微的数据流光在循着特定规律脉动。
全场死寂。
连高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一位青袍老者,也骤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碑面,又猛地转向林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这是什么道纹?”执事弟子声音干涩,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种形态的道纹。既非攻伐凌厉的剑纹,也非厚重沉稳的山纹,更非灵动变幻的云纹。它对称,稳定,似乎蕴含着某种至简却又至深的“道理”。
“道纹……无品。”另一位年长的执事艰难地判断,这已超出了“九品”的常规评价体系。
青袍老者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验道碑前,仔细端详着那奇异的钟形道纹,又深深看了林溪一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林溪只觉得一股柔和却磅礴的神念扫过自身,脑海中的数学知识本能地蛰伏隐匿,只留下最表层的、属于此界原主的模糊记忆。
“道纹天成,形态特异,前所未见。”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嘈杂,“然道韵凝实,根基……难测。暂且,定为‘特例’,入外门,观察。”
人群再次哗然。“特例”?这算是什么评价?但看向老者的目光都充满敬畏,无人敢质疑。林溪默默走到通过者的队列中,感受着周围或好奇、或嫉妒、或不解的目光,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刚刚那一下,并非他主动施展了什么数学知识,更像是那些知识与此界的“道数”法则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基础的共振。这共振如此微弱,却已造成这般异象。若是主动运用……会如何?
“林溪。”青袍老者不知何时已回到台上,声音却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吾乃外门传功长老,陈玄。三日后,来‘数理堂’寻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勿要对人提及你道纹显现时的异感,只说是心无杂念即可。”
林溪心中一凛,低头称是。
他被分配到外门一处僻静的小院,同院还有另外两名新晋弟子,一个叫赵虎,道纹是四品“金石纹”,性格憨直;另一个叫孙小竹,道纹是五品“藤木纹”,颇为活泼。两人都对林溪那“特例”道纹好奇不已,林溪只按陈长老交代的含糊应对。
夜深人静,林溪盘坐榻上,尝试按照今日发放的、最基础的《道数初解》所述,感应所谓的“天地道数”。神念微沉,按照书中所载的粗浅法门,努力感知。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黑暗。但当他下意识地,将感知的过程,类比为某种“数学观察”,尝试用脑海中对“变量”、“关系”的认知去“解析”这片混沌时,异变陡生!
黑暗并非虚无,其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涟漪”或“波动”在起伏。当他试图“看清”某一道涟漪时,那涟漪骤然变得清晰,但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涟漪都剧烈扰动起来,仿佛观测行为本身,就干扰了它们的状态。
“不确定性……”林溪脑海中自然冒出这个词。观测影响被观测对象,这是量子力学中的核心思想之一,虽与此界玄学格格不入,但此刻的感受却隐隐相通。
他强行定神,不再去“追看”单一涟漪,而是尝试用神念,去“拟合”这些涟漪整体构成的某种“背景场”的趋势。如同用函数去拟合散点图。
就在他将神念的“频率”调整到某种特定状态的刹那——
嗡!
脑海深处,那沉寂的、属于地球数学知识的庞大体系,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一道微不可察,却至精至纯的清凉气息,毫无征兆地从虚空(或者说,从那些被他“拟合”了的道数涟漪中)渗透出来,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落入他的眉心祖窍,随即散入四肢百骸。
周身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麻痒和舒畅感,精神也清明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比《道数初解》中描述的、普通弟子第一次成功“引道数入体”的效果,要明显得多!
林溪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他的目光亮得惊人。
不是错觉。
那《道数初解》上记载的,是此界千万年来总结的、相对固定和僵化的“感应-引导”模式,如同照着固定食谱做菜。而他无意中,用数学的思维,用“拟合”与“建模”的视角,去理解和交互,似乎……触动了这个“道数”世界更深层、更本质的某种运行规律!
这并非简单的知识移植,而是认知维度与法则本质的契合!
一条前所未有的、凶险与机遇并存的修行之路,似乎就在这误打误撞的第一次修炼中,向他掀开了冰山一角。
窗外,月色清冷。林溪的心,却火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