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一别,几日安然无扰。
白市廷果真信守承诺,再也没有出现在洛清妍的世界里。
没有纠缠,没有打扰,没有卑微的再三道歉。
他把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遗憾、所有无处安放的悔意,全部藏在了暗处,只远远看着她平静度日。
全网的风波彻底落幕,舆论归零,流言散尽。
育青队内再无人敢非议她,穆司阳、卓治、纪景梧三人依旧满心愧疚,却再也不敢随意靠近,只能默默在远处护她周全、避她安稳。
所有人都在补偿。
唯独没有人,能替她补回那一年破碎的青春。
这天午后,训练结束得早。
洛清妍收拾好记录板,刚走出育青校门,就看见校门口香樟树下站着一位优雅温婉的妇人。
是白母。
一身素雅长裙,身姿端庄,眉眼温柔,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
她没有带任何人,没有带白晚,也没有带白市廷,只身一人,静静等候在这里。
洛清妍脚步微顿,随即从容走上前,礼貌轻声:“白阿姨。”
一声称呼,疏离得体,分寸刚刚好。
白母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心口一阵发酸。
时隔一年,再好好端详她。
眉眼依旧干净清丽,气质温柔沉静,哪怕历经全网唾骂、挚友背叛、爱人反目,依旧本心未改、温润如初。
“清妍,能陪阿姨走走吗?”白母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就一小会儿,不会耽误你太久。”
洛清妍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道缓缓慢行。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落在地面,安静温柔,一如多年前无数个普通的盛夏午后。
白母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怅然:
“清妍,其实从很早以前,阿姨就特别喜欢你。”
洛清妍脚步轻轻一顿。
“你应该知道。”白母转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惋惜,“从你和市廷懵懂心动、悄悄在一起开始,我就从来没有不中意过你。”
“你懂事、温柔、踏实、心性干净,成绩好、性格好、待人真诚,做事稳妥细心。”
“那时候市廷性子傲、胜负心重、脾气倔,唯独对你耐心、温柔、低头。我看着他为你开心、为你心动、为你变得柔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我这辈子,最中意、最满意的儿媳人选。”
这句话,轻轻落下。
朴实、真诚、毫无虚假。
从前白家上下,无人不喜欢洛清妍。
白父白母早已默认,这个温柔干净的小姑娘,未来一定会走进白家,会是白市廷的余生,是白晚的嫂子。
他们满心欢喜,等着两个孩子长大,等着他们修成正果。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大雨,一场误会,一场被煽动的流言。
硬生生毁了一对良人,碎了所有人的期许。
“我以前总跟市廷说。”白母嗓音微微发涩,“能遇见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让他好好护你、珍惜你,不准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最后……是我们白家,亲手把你推进了最深的地狱。”
白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洛清妍,眼底泛红,满心悔恨:
“是我糊涂。”
“是我心疼晚晚昏迷失控,是我不加查证听信营销号的片面之词,是我率先对外质疑你、指责你,是我间接点燃了全网的暴力。”
“我明明最清楚你的人品,明明最相信你的善良,可在情绪面前,我弄丢了所有理智。”
“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万人唾弃、被朋友背弃、被爱人憎恨,却从未站出来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清妍,阿姨对不起你。”
这一句道歉,比任何人的都沉重。
是长辈的愧悔,是家人的亏欠,是曾经满心期许、最后彻底辜负的极致遗憾。
洛清妍静静听着,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眼底清淡无波。
她不惊讶白母曾经的中意。
年少相恋的那些日子,白母待她极好。会给她带甜品,会叮嘱她好好吃饭,会在比赛结束后温柔替她擦汗,会笑着说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那些温柔和偏爱,都是真的。
只是人心易偏,遇事易乱,风雨来时,无人护她,也是真的。
“阿姨,我知道您当初只是太担心晚晚。”洛清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我不怪您。”
“我从来没有怪过白家任何人。”
不怪白母失智的指责,不怪白晚懵懂无知,不怪白市廷崩溃偏执。
她只是看透了。
看透了世事无常,看透了人心脆弱,看透了再深的喜欢、再真的中意,也抵不过一场汹涌的误会。
白母看着她过分平静的模样,心口愈发酸涩疼惜:
“我知道你不恨。”
“可你不恨,不代表我们不亏欠。”
“清妍,阿姨一直想问你一句真心话。”
她语气郑重,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事到如今,所有真相大白,所有误会解开……你和市廷,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他知错了,彻底悔了。这一年他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日日煎熬、夜夜难眠,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伤了你。”
“阿姨不求你立刻原谅他,只求你……能不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一个回头的机会?”
这是白母最后的私心。
她最中意的小姑娘,她最心疼的孩子。
她最遗憾的,不是误会一场,而是两个本该天生一对、岁岁圆满的孩子,彻底两两离散。
洛清妍垂眸,看着地面细碎的光影,沉默良久。
良久,她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决绝到底:
“阿姨,来不及了。”
“喜欢是真的,心动是真的,从前的美好也是真的。”
“可那些谩骂、那些排挤、那些憎恨、那些无人救赎的日夜,也是真的。”
“伤疤长在身上,委屈刻在心里,爱意死在去年盛夏。”
“我可以原谅所有人,原谅世事无常,原谅人心脆弱,原谅年少荒唐。”
“但我没办法,再回头爱他。”
破镜难重圆,碎爱难再续。
他的道歉太晚,他的醒悟太迟,他的珍惜,来得彻底错过了花期。
白母眼眶彻底红了,怅然长叹一声,满心无力。
她懂了。
彻底懂了。
不是赌气,不是怨恨,不是不甘。
是心彻底死透了。
“是我们白家,没福气。”白母轻声呢喃,“没福气留住这么好的你,没福气让你做我们的家人。”
林荫道的风缓缓吹过,吹散了年少情愫,吹散了陈年期许,吹散了所有未完成的圆满。
“以后。”洛清妍抬起眼,淡淡开口,“我会好好过我的生活,白市廷也会继续走他的路。”
“晚晚会平安长大,你们会阖家安稳。”
“我们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爱恨,没有纠缠,没有亏欠。
至此。
所有前尘往事,尽数落幕。
白母看着少女清瘦温柔、无比坚定的眉眼,终于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念想。
她最中意的儿媳。
最圆满的少年爱恋。
最美好的盛夏时光。
终究,被他们亲手,彻底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