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司阳与卓治的道歉轻飘飘落在训练场清晨的风里,安静得几乎听不真切。
洛清妍手里还捏着记录数据的签字笔,笔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低头将表格上最后一行数字填写完整,动作从容平稳,看不出半分起伏。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憔悴苍白的脸上。
从前朝夕相伴,三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趣事,分享零食、聊网球、聊藏在心底的小心事,那时的亲近不假。可一年的冷落、讥讽、刻意疏远,早已在彼此之间隔出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知道了。”洛清妍语气平淡,听不出怨怼,也没有半分原谅的柔软,“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卓治喉结滚动,往前半步,眼底泛红,满心煎熬:“清妍,我们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当初赛场我们处处针对你,听信流言随意揣测你,无视你的委屈,是我们太糊涂。如果你心里有气,尽管骂我们,我们都受着。”
穆司阳也跟着开口,声音低沉压抑:“当年我们被网上的碎片信息带偏,没有选择相信认识十几年的你,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承受全网谩骂,是我们辜负了你。往后不管你有什么难处,只要开口,我们一定尽力弥补。”
他们做好了被指责、被冷遇的准备,可洛清妍平静无波的模样,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们难受。
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掠过两人:“不用弥补。当初你们选择不信我,是你们的决定,我不怪,但也没法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手臂上常年隐痛的伤疤、卧床半月无人问候的孤寂、全网铺天盖地的恶意、爱人刺骨的憎恨,那些日夜煎熬的苦楚,不是几句愧疚就能抹平。信任一旦破碎,再难拼凑完整。
“以后队内训练,我们各司其职就好。私下里,不必再有牵扯。”
话说得温和,却划清了清晰的界限。
穆司阳和卓治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的悔恨无处安放,却再也没有资格强求她放下过往。他们清楚,是自己亲手弄丢了相伴十几年的挚友,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无力挽回。
远处铁丝网外,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纪景梧一早从星耀赶过来,恰好撞见这一幕。他攥紧手里拎着的牛奶,那是从前每次训练,他都会带给洛清妍的东西,如今却再也没有递出去的立场。
等穆司阳、卓治失魂落魄离开,纪景梧才缓步走进训练场,走到洛清妍面前。
他比另外两人多了一层无力,当初他明明有片刻迟疑,却还是选择沉默旁观,变相纵容了所有人对她的伤害。
“清妍。”纪景梧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我也来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我没有站出来相信你,看着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我很后悔。”
洛清妍抬眼看向他,轻轻颔首:“我明白。”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情绪。
纪景梧看着她一身清冷疏离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当,将手中牛奶放在一旁石凳上:“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是希望你别为难自己。若是以后海广、星耀、育青赛事碰面,我不会再任由旁人随意非议你。”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离开。
三个从小到大的挚友,先后前来致歉,可留在洛清妍心底的裂痕,分毫未减。
齐娜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心里难受不用硬撑,不想原谅也没关系,不必强迫自己包容所有伤害你的人。”
洛清妍淡淡弯了弯唇角:“教练,我没有难受,只是看淡了。”
她早已不再期待任何人的信任与偏爱,独自熬过最难熬的日子后,旁人迟来的善意与道歉,都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另一边,海广中学。
白市廷一整天训练都心神不宁,击球频频失误,往日游刃有余的扣杀,此刻失了准头。田子龙站在场边,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心中了然。
“还在想昨天河边的事?”田子龙递过去一瓶水。
白市廷接过,指尖冰凉,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我把她伤得太彻底,现在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网上澄清公告发出去,舆论反转,所有人都在忏悔,可清妍什么都没得到,只多了一堆没用的道歉。”
田子龙轻叹:“我知道你愧疚,但不能逼她放下。她这一年承受的痛苦,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晚晚一直念叨着想见她,我该怎么带她去见?”白市廷声音低沉,“我一靠近,她就满是防备与疏离,我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病房里,白晚还在休养,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洛清妍的下落。她单纯懵懂,不懂成年人之间破碎的爱恨,只记得当年舍身护住自己的妍妍姐姐,满心都是纯粹的想念。
田子龙沉默片刻,给出折中办法:“等过几天联赛交流赛,两校碰面,到时候我从中周旋,让白晚远远跟她打声招呼,不逼迫你们单独相处,至少满足孩子的心愿。”
白市廷缓缓点头,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能靠近洛清妍的途径。
他赢回了妹妹,洗清了所谓的“真相”,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
午休时分,白市廷拿出手机,翻遍全网铺天盖地的致歉评论,一条条看过去,每一句“对不起洛清妍”,都像在抽打他。
所有人都在事后忏悔,可没有人陪她熬过那暗无天日的一整年。
他编辑了长长的消息,写满满心愧悔,反复删减修改,最终还是全部删除。
再多文字,送到她眼前,也只会徒增她的困扰。
他没有再打扰她的资格。
训练场的风缓缓吹过,洛清妍收起记录板,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盛夏依旧热烈,只是属于她和白市廷、和三个旧友的那段少年时光,彻底落幕。
清白归位,伤痕永存。
道歉遍地,旧情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