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哨声骤然吹响,撕破午后慵懒的热风。
赛场气氛再度紧绷,观众席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田子龙匆匆归队,路过白市廷身侧时,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
他刚刚听完洛清妍那句哽咽又笃定的“我救了她”,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愧疚与不忍。可看着白市廷眼底凝固的冰霜,所有想要替女主解释的话,终究全部咽了回去。
他知道。
现在的白市廷,听不进任何偏袒洛清妍的字句。
多说一句,只会让他更加偏执憎恨。
“去哪了?”白市廷目视赛场,声音冷淡随意。
“随便走走透气。”田子龙含糊带过,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白市廷没追问,指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网球,球面摩擦掌心,带着细微的涩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方才田子龙绕去育青侧边死角、单独私会洛清妍的画面,尽数落进了他眼底。
心口莫名的烦躁疯长,压得他呼吸发沉。
凭什么。
所有人都可以靠近她、同情她、私底下去安慰她。
唯独他,只能被困在仇恨和妹妹的病床之间,连多看她一眼,都像是一种罪过。
另一边,育青休息区。
洛清妍刚从铁丝网边回来,指尖还残留着晚风的凉意,心底稍稍平复的情绪,在下一秒被彻底击碎。
穆司阳和卓治并肩走来,两人低声聊着刚刚的战局,语气轻松,眼神默契。
路过她身边时,两人刻意放慢脚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一字不落听清。
“刚刚看见田子龙找她私聊,倒是会笼络人心。”穆司阳语气带着讥讽,眼底满是失望,“果然本性难改,以前就最会装可怜博同情。”
卓治淡淡接话,声音凉薄:“别理她。谁同情她,最后只会被她连累。当年白家那么惨,她安然无事,本身就最有问题。”
“也就海广副队心软,分不清是非黑白。”
字字剜心,句句诛血。
他们没有指名道姓,却每一个字,都精准砸在洛清妍身上。
当众的排挤,刻意的冷落,熟人的背刺。
这一年来,她早已习惯。
可从从小相伴十几年的挚友嘴里说出来,依旧疼得钻骨。
洛清妍垂着眼,握着记录板的指尖泛白,骨节微微泛青。
她没有抬头,没有辩解,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可她的沉默,在两人眼里,成了默认,成了心虚。
穆司阳侧眸扫了她一眼,语气更冷:“待会儿最后一场是白市廷的单打,你安分看比赛,别乱看、别乱动。别让人说育青经理勾搭对手队长。”
一句话,肮脏又刻薄。
将他们曾经纯粹干净的情谊,彻底碾碎成泥。
洛清妍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在你们心里,我永远这么不堪,是吗?”
卓治皱眉,满脸不耐:“不然呢?洛清妍,你做出来的事,凭什么让我们高看你?”
“够了。”
一道沉稳的女声骤然插进来。
齐娜走回休息区,眉眼凌厉,直接挡在洛清妍身前,看向两人:“赛场只谈竞技,不谈私怨。队内排挤队友经理,像什么样子?”
穆司阳和卓治下意识收敛神色,不敢顶撞教练,却依旧不服气地抿紧唇。
齐娜太清楚这群少年的心思。
年少从众,轻信舆论,自以为站在正义一方,肆意伤害最无辜的人。
“比赛为重。”齐娜淡淡压下这场风波,余光轻轻扫过身侧僵立的洛清妍,眼底藏着温柔的安抚。
有人护着的一瞬间。
洛清妍紧绷了一年的神经,骤然酸涩泛滥。
原来被人偏袒、被人护住的感觉,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拥有。
很快,倒数第二场双打结束,育青惜败一局,总比分追平。
全场气氛推向最高潮。
压轴单打,万众期待。
海广终极王牌——白市廷,登场。
他起身的瞬间,全场尖叫炸裂。
纯白球服身姿挺拔,一米八九的身影立于赛场中央,自带王者气场。眉眼清冷,褪去所有温和,只剩下赛场绝对的强势与凌厉。
他握拍上场,动作利落干脆,每一个发球、每一次扣杀,都精准、狠绝、毫无破绽。
高速旋转的网球擦着边线落地,压线得分,无可挑剔。
场外欢呼不断,粉丝呐喊他的名字,“神之子”的呼声震彻全场。
他依旧是那个无人能敌的少年神话。
育青的选手已经是队内顶尖水准,可在白市廷面前,依旧被死死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洛清妍站在场边,下意识抬眼望着场上那个耀眼的少年。
熟悉的发球姿势,熟悉的握拍手势,熟悉的落点习惯。
全是她曾经一点点陪着他、看着他、陪着他苦练无数日夜磨出来的模样。
从前训练到深夜,他累得抬手擦汗,会笑着看向场边的她:清妍,以后我赢的每一场比赛,都送给你。
如今他所向披靡,连胜全场。
可所有荣光,再也与她无关。
他赢了无数场比赛。
唯独输掉了她,输掉了他们干净热烈的十七岁。
赛场焦灼之际,白市廷一记绝杀扣杀,利落拿下赛点。
终场哨声吹响。
海广,拿下本场胜利。
两校对决落幕,海广卫冕宿敌之战的荣光,继续保持不败战绩,朝着三连冠稳步迈进。
队员纷纷冲上场欢呼簇拥白市廷,田子龙笑着拍他肩膀,全队喜气洋洋。
喧闹鼎沸里,白市廷微微偏头。
越过人群、越过球网、越过满堂喧嚣。
他的目光,精准、执拗、不受控制地落在角落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少女静静立在树荫下,脸色偏白,眉眼清淡,孤身一人,与周遭所有热闹格格不入。
刚刚穆司阳和卓治刻意刁难、当众冷嘲热讽的画面,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被昔日好友排挤、孤立、无人撑腰。
看着她明明委屈到眼底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一滴泪。
心口骤然一阵密密麻麻的闷痛。
恨意还在,怨怼还在,对妹妹的愧疚还死死压在心底。
可那点猝不及防的心疼,来得汹涌又蛮横,让他几乎掌控不住情绪。
他恨她。
可他见不得她这般孤身受欺。
赛后两队礼貌握手退场。
人流涌动,四散离场。
洛清妍收拾好记录板,转身准备跟着育青队伍离开。
身后,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喊住她。
“洛清妍。”
熟悉的声音,让她脚步瞬间僵住。
全场喧闹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身后他清冷孤绝的声线。
她没有回头。
白市廷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结重重滚动。
他有无数狠话想说,有无数质问积压心底。
可此刻看着她落寞孤寂的模样,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沉、极哑的话——
“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