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咱们已经走到了冬天,铁蛋来了,领养的念头也冒出来了。接下来,春天要来了
雪化了之后,天还是冷,但日头长了。吴为下班回来不再直接钻进厨房帮忙,而是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专注得像在修一块精密的表。铁蛋趴在他腿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跟着他一起看。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瞥了一眼屏幕,是民政局的网站,上面有领养的流程说明,一堆密密麻麻的字。
“看明白了吗?”我把菜放下,问他。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说要有固定住所,稳定收入,无犯罪记录,还要参加培训,还有评估……”他一条条数着,越数声音越低,“咱们这房子是租的,收入也就那样,能行吗?”
我坐到他对面,把筷子摆好。“试试呗。不试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铁蛋不满地哼了一声,用鼻子拱他的手。“我怕,”他说,“怕人家觉得咱们不够格。怕去了,人家问起来,问为什么要领养,我……我说不出口。”
他的意思是,怕被问起绝育的事。怕人家审视他,像看一件有瑕疵的器物。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刺还在,不流血了,但按下去还是会酸。
“那就别说那些,”我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就说咱们喜欢孩子,想给一个孩子一个家。这句话是真的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石头底下慢慢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地湿润起来。他低下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说:“那明天我去开无犯罪记录证明。你上网看看培训什么时候报名。”
我说行。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像两个准备大考的学生,认真地填表、跑部门、开证明。吴为的传达室工作辞了一半——他跟领导商量,从全职改成兼职,上午和晚上值班,下午空出来应付各种手续。收入少了些,但好在冬天过去,天黑得晚了,他也不必再熬那么多夜班。
民政局要的材料里头,有一项是夫妻双方的健康检查报告。吴为看到这一项时,脸色变了变,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体检那天是周三,早上下了点毛毛雨。我们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的社区医院,铁蛋留在家里,临走前给它留了半碗狗粮。吴为骑得很慢,雨丝飘在脸上,他眯着眼,后座的竹筐空着,里头搁了一把伞,紫色的,旧了,伞骨有一根弯了。
体检过程很快,抽血、量血压、做B超。轮到吴为的时候,他在检查室门口站了几秒钟,我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跟医生说了句什么,医生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出来后他走过来,肩膀微微塌着,说:“该填的都填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走吧,”我说,“去门口吃碗馄饨,加俩荷包蛋。”
馄饨摊在巷口,一对老夫妻开的,汤底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飘着葱花和虾皮。吴为低头喝汤,热气熏在他脸上,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他忽然说:“我跟医生说了情况。他说不影响领养评估,只要填清楚就行。”
我说嗯,又往他碗里加了一勺辣椒油。
“就是觉得……写在纸上,白纸黑字的,好像又把那件事过了一遍。”他把馄饨咬开一个口,吹了吹热气,“但写完了,反倒轻快了些。像把一块石头从兜里掏出来了。”
我笑笑,没说话。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我在旁边陪着就好。
培训在区里的福利中心,每周一次,连续五周。我们俩都报了名,跟另外七八对夫妻坐在一起,听老师讲怎么跟领养的孩子建立依恋关系、怎么应对孩子可能出现的创伤反应、怎么处理身份认同的问题。吴为听得特别认真,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字不太好看,以前练钢琴的手现在写字有点歪,但一笔一划都使劲。
有一次课上,老师放了一段视频,讲一个被领养的孩子如何慢慢适应新家庭。视频里的小女孩一开始躲在墙角不说话,后来养父每天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给她读故事,读了整整两个月,小女孩终于主动靠近了一寸。吴为看到那儿的时候,我感觉到他胳膊动了动,侧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有点湿。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迅速眨了两下眼,假装是灯光刺的。
下课回去的路上,他推着车走,我在旁边跟着。春天的傍晚,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空气里有泥土翻开的味道。他说:“你说那孩子得多害怕啊,那么小,什么都得重新习惯。”
“所以咱们得耐心,”我说,“慢慢来。你读故事应该不难听吧?”
他想了想,说:“那我得练练。别读得跟念说明书似的。”
我笑了,说那你从今晚开始,给铁蛋读。
那天晚上他真的坐在沙发上,把铁蛋抱在腿上,翻出来一本旧杂志,一本正经地给一条狗读起了文章。铁蛋哪听得懂,被他夹着动弹不得,一脸的生无可恋,耳朵耷拉着,尾巴都不摇了。我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传来他低沉的、努力温柔的念白声,混着铁蛋偶尔不满的呜咽,忍不住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出了声。
后来那成了我们的固定项目。他练他的朗读,我给铁蛋织了件小毛衣——虽然织出来大小不对,前腿那俩洞一个高一个低,但吴为说挺时髦的,像披风。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过了那个春天,培训结束那天,老师给我们发了结业证书,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但吴为把它夹进了一个文件夹里,跟户口本、身份证放在一起,收在抽屉最上面那层。
培训结束后没多久,民政局来人了,做家访。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工作人员,姓周,说话温温和和的。她看了我们的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吴为提前打扫了好几遍,把阳台铁蛋的窝都挪到了角落,整整齐齐的。周干事坐下喝了杯茶,问了问我们的情况,工作、收入、家庭支持,还特意看了看阳台上的绿萝和铁蛋。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屋里,笑着说:“东西不多,但挺有家的味道。”又看了看吴为,“你紧张得汗都出来了,没事儿的,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想要孩子。”
吴为搓了搓手心,嘿嘿笑了两声。送走周干事,他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吐了一口气,铁蛋在他脚边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他低头看铁蛋,又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火苗,比去年冬天旺了许多。
“她说有家的味道。”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这句话的滋味。
“本来就是家。”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春天晚上的风已经暖和了,楼下有人在放风筝,线收不回来,风筝挂在树梢上,飘飘悠悠的。吴为把铁蛋放在膝盖上揉,忽然说:“要是真领到了,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咱们做不好。怕那孩子来了,不习惯,想回去。”
我想了想,说:“怕也正常。但咱们铁蛋刚来的时候不也怕么,躲在窝里不出来,尿了好几次地板。现在你看它,都快把沙发占成它的了。”
铁蛋适时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吴为摸了摸它的头,轻轻笑了。
“走吧,”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孩子的事,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点点头,把铁蛋抱回窝里。关灯前,我瞥见抽屉那个文件夹露出一角,结业证书的边角白白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亮光。春天的月亮不冷,隔着纱窗照进来,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后座还是空的,但那辆二八大杠每天被吴为擦得锃亮,链条上了油,骑起来轻快多了。铁蛋的筐还在,春天来了,我们可以把野花插在筐边,再去领养中心问问消息。吴为说了,油菜花开的时候就行动。院子外面那排绿化带里,几株油菜真开了,黄澄澄的,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他下班骑车回来,经过那片油菜花,总要停一下,看一眼,再蹬上车。我站在窗前,能看见他的背影,骑得不快,但稳稳的。后座的竹筐里是空的,可谁知道呢,也许再过些日子,那里会多出一个小小的、属于我们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