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曲折回廊,庭院深深,秋风卷着桂花香漫过衣袂。
往日里热闹往来的丞相府前厅,此刻静得落针可闻,连往来伺候的下人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人人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怯意,远远站在廊下,不敢靠近半步。
只因前厅之内,坐着那位京都人人讳莫如深的七王爷。
青禾跟在沈清鸢身侧,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小姐,七王爷性情阴冷,周身戾气极重,京中人人都说他是煞神转世,您待会儿千万谨言慎行,不要多说话,安安静静行礼待客就好。”
满京城谁不知晓七皇子萧烬渊。
年少征战北境,以少年将军之姿横扫敌军,风光无限,却在一场战事中惨遭暗算,重伤归来,双腿彻底废去,终生只能困于轮椅之上。
自此之后,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寡言、杀伐果断的七王爷。
他无母族扶持,不受帝王宠爱,身居皇城,却如同被流放一般,独居冷清的靖安王府。且他手握暗卫,手段狠厉,但凡招惹过他的人,从无好下场,久而久之,朝野上下、世家贵女,无人敢主动靠近他,甚至避之唯恐不及。
前世的沈清鸢,亦是其中之一。
每次宫宴偶遇,她都会刻意绕道而行,连余光都不愿分给对方半分,打心底里惧怕这位残疾阴鸷的废王爷。
可如今,再听闻旁人对他的评价,沈清鸢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疼。
世人只知他冷漠狠戾,惧他一身煞气,却从无人知晓,这座冰冷孤傲的冰山之下,藏着怎样隐忍又滚烫的深情。
他背负伤痛,孤身一人熬过无数孤寂长夜,默默护了她整整一生,最后还为她葬身火海,不得善终。
沈清鸢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轻轻颔首,声音轻缓:“我知晓。”
迈步踏入前厅。
抬眸的一瞬,沈清鸢脚步骤然顿住,呼吸微微一滞。
厅堂正中央,安放着一张玄色檀木轮椅。
男人一身墨色锦袍,衣料绣着暗纹云纹,华贵内敛,周身寒气凛冽,自成一方清冷孤绝的天地。
他身姿挺拔,纵然坐在轮椅之上,也丝毫不掩迫人的压迫感。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碎发垂落在轮廓凌厉的侧脸,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深邃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极致惊艳的容貌,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淡漠疏离,不近人间烟火。
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之上,骨节分明,苍白清瘦。
双腿被厚实柔软的黑色绒毯严严实实地盖住,看不见分毫,却时刻提醒着所有人,这位王爷终身残疾,永不能站立。
周遭下人畏惧他的气场,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前厅死寂一片,寒意袭人。
就连身为丞相的沈父,站在一旁待客,都神色拘谨,不敢随意搭话。
从前远远一瞥只觉阴冷可怖,如今近距离相见,沈清鸢才看清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孤寂与落寞。
那是被至亲抛弃、被世人冷眼、被病痛折磨,日复一日困于方寸轮椅,无人温暖、无人陪伴的荒芜。
心口猛地一抽,前世火海之中,他满身鲜血,不顾一切朝她伸手的模样,再次清晰浮现。
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无端泛起一丝热意。
她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敛好所有心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平和,没有半分旁人的畏惧,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臣女沈清鸢,见过七王爷,王爷万安。”
行礼之时,她身姿端正,目光坦荡,没有像旁人一样不敢直视他,更没有偷偷看向他被绒毯盖住的双腿,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躲闪。
这是萧烬渊第一次,遇见不惧怕他、不同情他、不鄙夷他残缺双腿的人。
一直垂着眼眸的男人,终于缓缓抬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冰冷无波,不带任何情绪,直直落在眼前少女身上。
少女眉眼清丽温婉,肌肤莹白,一双杏眼干净澄澈,看向他的时候,平静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与忌惮。
和以往所有见到他便脸色发白、慌忙躲避、或是眼底藏着鄙夷怜悯的世家女子,截然不同。
萧烬渊薄唇微抿,没有应声,周身寒气更重,沉默不语。
他本是马车途经丞相府外,车轮突然断裂,不得已入府稍作歇息,本无意惊扰旁人,更没想过会见到丞相府这位名声在外的嫡长女。
往日宫宴远远见过几次,这位沈大小姐总是追在三皇子身后,眉眼满心都是旁人,从未看过他一眼。
今日倒是反常。
沈父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小女不懂礼数,还望王爷莫怪。清鸢,还不快给王爷奉茶。”
“是,父亲。”
沈清鸢应声起身,缓步走到茶桌旁,亲手执壶沏茶。
她动作轻柔舒缓,指尖纤细,茶水注入白瓷茶杯,不多不少,分寸刚好。
随后双手端起茶杯,微微俯身,递到萧烬渊面前。
距离拉近,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熏香,是雪后松柏一般清冽干净的气息,冲淡了他周身的戾气。
前世她避他千里,从未这般近距离靠近过他。
看着他苍白淡漠的侧脸,沈清鸢鬼使神差,轻声开口,语气是全然发自内心的温和:“王爷久坐轮椅,腿脚不便,秋日天凉,茶水温热,可暖身驱寒。”
一句话落下。
前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吓得心头一跳。
谁都敢在七王爷面前提起腿脚不便四个字!
这是七王爷最大的忌讳,是逆鳞,过往但凡有人无意提及双腿伤势,轻则被废口舌,重则直接丧命。
沈父脸色骤变,慌忙想要开口赔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青禾更是吓得低下头,手心全是冷汗。
完了,小姐怎么敢提王爷的腿!
萧烬渊周身气息瞬间冰封,漆黑的眼眸骤然变冷,寒意刺骨,周身戾气翻涌,整个前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他抬眸,冷冷看向眼前的少女,眸光锐利如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怒。
可映入少女眼底,没有丝毫挑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心,干干净净,坦荡真诚。
没有嘲讽,没有刻意揭伤疤,只是单纯的叮嘱。
萧烬渊眸中寒意微微一顿。
长久以来,所有人要么避讳不谈他的腿,要么暗自鄙夷,要么假意同情,从来没有人,会这般坦然又温柔地,提醒他秋日寒凉,注意保暖。
死寂持续片刻。
就在众人惶恐不安之时,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接过了那杯温热的茶水。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少女的指尖。
一瞬的温热相触,两人皆是一怔。
萧烬渊指尖微僵,飞快收回手,握着茶杯,指尖微微蜷缩。
他常年体寒,四肢冰凉,早已习惯了刺骨寒意,这是许久以来,第一次触碰到这般柔软温暖的温度。
他垂眸看着杯中袅袅热气,薄唇轻启,吐出低沉沙哑,如同碎冰碰撞一般好听的嗓音,淡淡一字: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爷……竟然没有生气?
沈清鸢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苍白薄唇,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真好。
今生第一次相见,她没有避他而去,没有伤他分毫。
而他,也还好好的,没有满身伤痕,没有为她奔赴火海。
萧烬渊抬眸,再次看向她,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波澜,转瞬又归于冰冷:“沈大小姐,倒是与传闻中,不一样。”
传闻里,她痴恋三皇子,骄软单纯,满心情爱,天真愚蠢。
可眼前的少女,沉静通透,心思细腻,从容坦荡,分毫没有传闻里的娇憨痴傻。
沈清鸢迎上他的目光,弯唇浅浅一笑,眉眼温柔,眼底藏着独属于他的歉意与珍重:
“人总会变的,不是吗?往后,王爷或许会见到,不一样的臣女。”
从前的沈清鸢已经死去。
从今往后,她会一步步走向他,温暖他荒芜的余生。
萧烬渊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漆黑的眼眸深处,冰封多年的心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