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丧尸在九零

初秋的山风裹着草木腐烂的腥气，刮过苏晚苍白干裂的唇。

意识回笼的瞬间，刺骨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扎进来，骨头像是被巨石碾过，浑身皮肉没有一处完好。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视线里不再是末世永无止境的灰雾、堆积如山的残尸，只有层叠青绿的山林，还有头顶澄澈干净的蓝天。

陌生的花香钻入鼻腔，没有血腥味，没有腐肉的恶臭，安静得让她本能绷紧脊背，指节蜷缩，滋生出撕咬猎物的冲动。

这是哪里。

苏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单薄，皮肤细腻，指甲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握金属武器磨出的厚茧，更没有干涸发黑的血垢。这不是她那双在末世厮杀十年，布满伤痕、沾染无数丧尸与人类鲜血的手。

脑海中涌入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纷乱，拼凑出完整的人生。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苏晚，生活在九十年代偏远的苏家村，父母早亡，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性子怯懦温顺。家中堂妹苏莲嫉妒她模样好看，又记恨奶奶偷偷把攒下的布料留给她做新嫁衣，今日上山采野果时，趁四下无人，狠心将她推下陡峭山涧。

原主头骨磕碰在石头上，内脏受损，当场断了气。而来自末世，在尸潮里挣扎存活、最终异变沦为高阶丧尸，保留完整人类神智的她，恰好借着这具冰冷躯体，重生于这个没有病毒、没有厮杀的和平九零年。

前世，她被病毒感染，意识残存，成了独一份保有理智的丧尸。十年间游走废墟，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掠夺与背叛，嗜血、警惕、不信任任何人，刻进灵魂深处。此刻落在安稳和平的年代，胸腔里跳动的鲜活心脏，都让她无比违和。

身下传来温和的力道，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着她的后背。苏晚偏头，撞进一双沉稳黝黑的眼眸。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裤脚沾着泥土，肩上还扛着砍柴的柴刀，是邻村的陆峥。

记忆告诉她，是陆峥上山砍柴，恰巧听见山涧微弱的呻吟，寻过来发现坠山的原主，二话不说背着她下山求医。

陆峥察觉到怀中人骤然紧绷的身体，放缓脚步，声音低沉温和：“别怕，快到村口卫生所了，不会有事。”

苏晚垂着眼，掩去眼底深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戾。末世十年，从没有人类会这般毫无防备地救助陌生弱者，所有人的善意背后，必然藏着算计。她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淡。

陆峥只当她摔怕了，没多想，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消息很快传遍苏家村。苏莲假惺惺跟着奶奶赶到卫生所，看见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苏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嘴上却不停自责：“都怪我，当时我没拉住姐姐，才让她失足摔下去……”

苏晚静静躺着，眼皮都没抬一下。末世练就的识人本事一眼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恶意，心里冷笑。若是从前怯懦的原主，定会被她这番说辞哄骗过去，可现在占着这身体的，是见过万千阴私的丧尸。

奶奶心疼孙女，又顾及村里闲话。苏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陌生男人背着走完整条村子，浑身是伤传出去，名声彻底毁了。老人家抹着眼泪找到陆峥，攥着他的手腕苦苦哀求。

“小峥，算奶奶求你，晚晚名声坏了，往后没人肯娶她。你救了她，村里人都看见了，不如你就娶了她，奶奶不会让你吃亏，家里的田地嫁妆全都给你们。”

陆峥眉头紧锁。他今年刚满二十二，本打算攒两年钱再谈婚事，和苏晚更是素昧平生，毫无感情。可看着老人通红的眼眶，又想起少女浑身是伤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村里流言蜚语向来伤人，苏晚孤身一人，若是无人庇护，往后日子只会更难。

几番拉扯，陆峥最终点头应下这门被迫促成的婚事。

躺在里屋的苏晚听完门外对话，缓缓坐起身。脑袋还有钝痛，可丧尸强悍的自愈力正在飞速修复体内损伤。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指尖轻轻抚过胸口跳动的心脏，陌生又新奇。

被迫成婚？

换做末世，捆绑束缚她的人，早就成了她口中的食物。但这里是和平年代，有律法，有乡规，不能随意动杀心。陆峥于这具躯体有救命之恩，虽婚事逼迫而来，却也算变相护住了原主残存的名声。

苏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稀粥，故作关切：“姐姐，听说陆家哥答应娶你了，这下你可不用愁了。”

她凑上前，看似想要扶苏晚，眼底藏着阴毒，心里还在盘算，等婚后找机会再拿捏苏晚。

就在苏莲指尖快要碰到苏晚胳膊的瞬间，苏晚猛地抬眼，那双往日温顺柔和的眸子，此刻冰冷刺骨，带着野兽捕食般的压迫感。苏莲手一顿，莫名浑身发冷，下意识后退两步，手里的粥碗晃出半碗米汤。

“别碰我。”苏晚声音平淡，却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当日山边，是你亲手推我下去的，别装模作样。”

苏莲脸色瞬间惨白，强撑着狡辩：“姐姐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踩空……”

“是不是，我们可以上山去找当日的痕迹，也能问问村里路过的放羊娃。”苏晚淡淡打断，末世多年的威压倾泻而出，压得苏莲双腿发软，“再敢算计我，后果你承担不起。”

苏莲吓得慌慌张张跑出门，再不敢虚情假意前来探望。

没过几日，陆峥拎着鸡蛋红糖上门探望。他推开房门，看见少女安静坐在窗边，身形单薄，气质却和从前截然不同。从前的苏晚胆小害羞，见了他都会低头躲闪，如今她抬眸看来，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少女羞怯。

“身子好些了？”陆峥将东西放在桌边。

苏晚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直白开口：“婚事是长辈逼迫你的，你若是不愿，我可以同奶奶说清楚，不用勉强。”

陆峥一怔，他以为她会满心欢喜，毕竟村里姑娘都盼着安稳归宿。他沉默片刻，如实说道：“起初确实为难，但我答应了，便不会反悔。往后我会护着你，不会让旁人欺负你。”

苏晚垂眸，心底思绪翻涌。她是存活十年的丧尸，骨子里嗜杀多疑，不懂温情，不懂人间烟火。可这个男人，是这和平年代里，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往后日子漫长，她要顶着苏晚的身份活下去，清算苏莲的恶意，适应九十年代粗茶淡饭的平凡生活，还要学着收敛刻在骨血里的丧尸凶性，学着接纳这份被逼而来的婚事。

窗外炊烟袅袅，邻里说笑的声音远远传来，是末世永远奢望不到的太平人间。苏晚轻轻攥紧手心，眼底褪去几分冷寂。

或许，这场跨越生死的重生，不只是一场意外，是给了她一次机会，放下尸山血海的过往，好好活一次普通人的人生。而眼前这个老实稳重的男人，会成为她在陌生九十年代里，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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