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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第七封信封

第二章:未干的墨迹

陈砚老人睡着后的第二天清晨,疗养院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切出整齐的光斑。

林守一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病床前,看着老人安详的睡颜。那封1983年的信依旧被陈砚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守一知道,老人这一觉,睡得比过去四十年都要沉。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花香,护士站的小护士正低头写着交接班记录。看到林守一,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敬畏:“林爷爷,陈爷爷昨晚真的睡安稳了。我半夜查房,听见他在梦里喊了一声‘阿婉’,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阿婉。林守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是陈砚的妻子,那个在1983年夏天永远停留在去医院的路上的人。

他走出疗养院,清晨的微风拂过面颊,带着梧桐树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林守一跨上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的绿漆已经斑驳,就像他走过的漫长岁月。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城南的旧货市场。

他要去寻找一个答案。

在旧货市场最深处,有一家专门修补旧书和老物件的铺子。铺子的主人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姓赵,人称“赵半仙”。林守一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林,你都要退休了,还来找我?”赵半仙头也没抬,手里正用镊子夹着一片发脆的纸。

“老赵,帮我看看这个。”林守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那是他昨晚趁陈砚熟睡时,小心翼翼从信封里抽出来复印的副本。原件他留在了老人身边,但他总觉得,信纸背面那行“我收到了”的墨迹,透着某种说不清的诡异。

赵半仙放下镊子,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墨……”赵半仙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在复印件上虚划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钢笔水,也不是毛笔。这是……松烟墨,掺了朱砂。”

林守一心里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这行字的人,不是用笔写的。”赵半仙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是用手指蘸着墨,一点点描出来的。而且,这墨迹里带着极重的阴气,或者说……极深的执念。老林,你昨晚,是不是把信给了一个快不行的人?”

林守一沉默了。他想起陈砚那双浑浊却突然清明的眼睛,想起他在床单上划下的“我等了”,以及信纸上那行仿佛还在呼吸的“我收到了”。

“老赵,”林守一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一个人等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在等谁,那他收到的,到底是谁的回信?”

赵半仙叹了口气,把信纸推回给林守一:“信是寄给时间的,回信,自然是时间给的。老林,你送了三十八年信,最后一封,你送到了。剩下的,就不是邮递员该管的事了。”

林守一将信纸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走出旧货铺,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

他骑着车,沿着熟悉的邮路慢慢往回走。路过梧桐巷7号的便利店时,他停了下来。他走进店里,买了一瓶水。

“老板,”林守一看着正在理货的店主,忽然开口,“1983年的时候,这栋房子,是不是住过一对姓陈的夫妻?”

店主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忆了片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听说那家的女主人出了车祸,男主人后来疯了,再后来就搬走了。怎么,您认识他们?”

林守一摇了摇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不认识。只是觉得,这巷子里的梧桐树,长得真像一封封没寄出去的信。”

他走出便利店,跨上自行车。邮包空荡荡的,但他却觉得,自己的肩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他知道,陈砚的故事并没有结束。那行“我收到了”,或许不是陈砚自己写的。

在1983年那个悲伤的夏天,当陈砚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也许阿婉的灵魂,就已经坐在了那辆绿色的邮车上,陪着他,走过了整整四十年的漫长邮路。

而现在,她终于到了。

林守一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散去的晨雾。他笑了笑,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轻声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