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老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转身就朝门外喊道：“门外那小子，还杵着干嘛？快进来！”待那少年有些局促地跨进门槛，老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又指了指程令微，语气里满是炫耀般的得意：“来来来，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你师妹啊！”

少年被老头揽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就听见那句“这是你师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程令微，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目光在程令微和老头之间来回打转，像是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老头，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解：“老头，你眼睛没瞎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她、她怎么会……”

老头被他这一句怼得愣了半晌，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就往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臭小子，你师父我眼睛亮着呢！倒是你，见到师妹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程令微站在一旁，看着少年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神色却依旧清冷如霜。她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你眼睛没瞎吧”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任由少年那带着震惊与窘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却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未曾施舍。

他偷偷抬眼瞥了程令微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他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师妹好。”

程令微倒也不是一个动静都没有，淡淡“嗯”了一声，以表回应，她本身性子就冷漠了些，能给出个“嗯”，就说明还算认可这个师兄。

……

月余转瞬即逝，程令微的腿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这日清晨，她收拾好寥寥几件行装，走到老头面前，语气平淡地辞行：“伤已无大碍，我该回程家那个庄子了。”老头磕了磕烟灰，看着她那副清冷决绝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无奈与怅然，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留。

少年提着一包刚买的草药从门外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脚步猛地一顿。他看着程令微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所有挽留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默默将药包放在桌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路上小心。”程令微看了他一眼，微微垂下眼帘，依旧是那个极淡的“嗯”，便转身走出了院门，背影清瘦，没有半分留恋。

秦老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沉默良久，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轻轻磕了磕烟斗，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释然，心里暗叹：罢了，这丫头天生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性子，像块捂不热的寒玉，强留不住，也不必多言。

程令微刚踏入庄子的院门，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久违的冷清，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朝她扑了过来。程少商满脸灿烂的笑意，一把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娇嗔：“阿姊，我可想死你了，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呀？”

面对妹妹这般热烈直白的亲近，向来清冷疏离的程令微身形微微一僵，眼底却悄然化开了一抹极淡的暖意。她任由妹妹亲昵地挽着自己，原本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声音虽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不过是养个伤罢了，让你担心了。”

庄子外头向来冷清，可这日清晨，隔壁那座空置许久的宅子却突然热闹了起来。程令微刚推开窗，便听见隔壁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挪动声，夹杂着秦老头那熟悉的大嗓门和少年略显手忙脚乱的应答声。

程令微立在廊下，看着眼前这毫无边界感的一老一少，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才微微抿起唇，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别扭与生涩：“……你们怎么来了？”

她立在窗边，目光越过院墙，看着隔壁宅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她早就猜到，以秦老头那副“顺路看看”的做派，绝不会真的只来看看。如今这动静，显然是那爷俩把隔壁也一并盘了下来，打算长住了。

程令微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转身回到屋内，没有再去探究隔壁的动静，只是心里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悄然落定了一分。

程少商扒着院墙看清隔壁的身影后，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她哒哒哒跑回院里，一把拽住程令微的袖子，仰着小脸满眼迷茫：“阿姊，那不是之前给我治病的老医官吗？他怎么搬过来了？”

面对妹妹连珠炮似的发问，程令微神色未变，只是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她垂眸看着妹妹那副呆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大概是觉得此处清净，适合养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