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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京剧猫之本源少女

第十四章 眼宗·不见

眼宗的山,是一座盲山。

不是山盲,是上山的猫,都自觉地蒙上了眼睛。星罗班抵达山门时,守山的弟子白衣如雪,双目覆着素绫,手中拄的却不是盲杖,而是一根雕着眼纹的玉尺。

“眼宗弟子,近来不见客。”领头的弟子微微偏头,素绫下的鼻梁精致如玉,“ especially 不见……她。”

玉尺的尖端,正正地指向白零。

武崧的火判瞬间出鞘三寸,却被白零轻轻按了回去。她走上前,斗笠下的蓝瞳望着那素绫,轻声问:“你们的眼睛,最近看见了什么?”

守山弟子的嘴唇颤了颤。

“看见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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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宗的“洗眼池”,是一方嵌在山顶的墨玉水潭。

据说每一位访客入宗,都需在此照影,洗净尘垢。白零站在池边,池水幽深如镜,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墨玉边缘的青苔,映着池边盛放的白色野花。

唯独没有她。

墨玉水面上,白零站立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斗笠,没有裙角,没有蓝白色的长发,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因她的呼吸而颤动。

仿佛她这个人,在这世间最澄澈的映照里,是不存在的。

“白零?”白糖凑过来,探头往水里瞅,“你影子呢?是不是站歪了?”

他伸手去拉白零的袖子,想把她往池中央拽一拽。指尖碰到她手腕的刹那,白糖忽然僵住了。

——池水里,映出了他的手,映出了他手里攥着的、属于她的素白袖角。

可顺着那袖角往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件衣服,自己飘在那里。

“……哥哥。”白零抽回手,把袖子从他掌心轻轻挣脱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别看池子了。我饿了,想吃东西。”

她转身就走,白袍的裙摆在墨玉边缘扫过,没有留下半点倒影。

白糖站在池边,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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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视殿内,眼宗宗主摘下了覆眼的素绫。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孔是淡金色的,眸底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不是透明的泪,是银色的,像水银,像融化的星屑。

“您看到了?”纳兰的声音发紧。这位纳宗宗主一路尾随星罗班至此,此刻站在殿角,判官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眼宗宗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白零离去的方向,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是猫。”

“她也不是魔。”

“她是……根。”

纳兰闭上眼,仿佛早知如此。

“我看见猫土了。”眼宗宗主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像是梦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在她背上。她背着整座山,整条河,每一片瓦,每一粒尘……她的脊梁就是地脉,她的呼吸就是四季。她若是弯下腰……”

“天就塌了。”

殿内死寂。

良久,纳兰才哑声开口:“那您……打算如何做?”

眼宗宗主重新覆上素绫,遮住了那双流泪的眼。他面向殿外,面向那个正在庭院里伸手接落叶的白色身影,缓缓跪坐下去。

“眼宗守的不是目,是‘见’。”

“见她之所见,护她之所护。”

“从今日起,眼宗三千弟子,皆为她的眼。她看不见的危险,我们替她看;她避不开的锋芒,我们替她挡。”

“只求……”素绫下,又有银泪渗出,“只求她,别再看不清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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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得无声。

白零坐在眼宗别院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月亮。她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边缘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晕开。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月光。

手掌完好,五指纤纤。可就在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出现了一小块硬币大小的“空白”。

不是伤疤,不是白斑。

是“无”。

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块皮肤,在另一侧的地面上,投下一粒小小的、圆圆的光斑。没有血肉阻挡,没有骨骼遮蔽,仿佛她身体的那一部分,已经提前回到了世界尚未诞生时的状态。

“还挺好看的。”白零小声对自己说,语气像在评价一朵野花,“像星星。”

“哪里好看?!”

炸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白糖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抓起她的手腕就往自己眼前怼。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也不知道是刚哭过,还是气的。

“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长的?!为什么不说?!”

白零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少年掌心滚烫,带着练武留下的薄茧,几乎要把她腕骨捏疼了。

“不疼的。”白零轻声说,“只是拒绝轮回后……有些地方,开始回到本来的样子。没关系,慢慢会习惯的。”

“习惯个屁!”白糖爆了粗口,眼泪却“唰”地下来了。他死死盯着那块“无”,仿佛要用目光把它填满,“什么叫本来的样子?你本来的样子就是缺一块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把世界背在身上,把自己一块一块地拆掉?!”

白零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白糖发这么大的火。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炸毛,是真的在发抖,在恐惧,在愤怒。

“我没有……”

“你有!”白糖打断她,声音劈得不成样子,“你总是这样!青崖峰那次你道歉,村子那次你也道歉,现在你又想偷偷变成‘无’!你问过我吗?!问过武崧吗?!问过大家吗?!”

他猛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料,心跳声大得像鼓。

“你感觉到了吗?!它在跳!它是因为你在才跳的!你要是变成什么‘无’了,它怎么办?!我怎么办?!”

白零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满脸泪痕,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握着她的手腕,不是怕她受伤,而是怕她“不在”。

“哥哥……”

“不许叫我哥哥然后又要走!”白糖把脸埋进她肩窝,闷声闷气地嚎,“没有你的地方,再安静也是吵的!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

白零的瞳孔微微放大。

——没有你的地方,再安静也是吵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她心底某个上了锁的盒子。她一直以为,若她归于虚无,便是最好的结局。不疼了,不累了,不用背着世界走了,可以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可原来,会有人觉得那是吵闹。

会有人在寂静里,因为她不在而崩溃。

“我……”她张了张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夜风停了。

别院的两个方向,同时亮起了光。

东方,是一道纯粹的白光,如晨曦刺破夜幕,带着修独有的、威严而悲悯的温度。那光芒落在白零身上,像是一件无形的纱衣,将她开始模糊的边缘强行“定”在了现世。

西方,是一缕暗紫的雾,如墨滴入水,缠绕而不散,带着黯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那雾气渗入她手腕的“空白”,不是填补,而是“宣告”——以混沌的名义,强行在那片虚无里刻下“此处应有白零”的法则。

两种力量,一光一暗,一生一灭,本该水火不容。

此刻却奇异地交织在白零身上,白光铸形,紫雾填色,竟将她那枚硬币大小的“无”,硬生生压回了一枚淡银色的印记。

白零感到左手滚烫,右手冰凉。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又望向西方。

“谢谢。”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白糖还在抽抽搭搭,却也被这异象惊得抬起了头。他看不懂那两股力量,但他能感觉到,白零手腕上那块可怕的空白,暂时停住了蔓延。

“他们……”白糖吸着鼻子。

“是路过的好心人。”白零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翘起的呆毛按下去,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淡银色的印记,忽然笑了笑。

“哥哥。”

“……干嘛?”

“我不会变成‘无’了。”

白糖瞪着红红的眼睛:“真的?”

“嗯。”白零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两股力量搅动的、波光粼粼的夜空,星辰蓝瞳里映着细碎的光,“我答应你。”

“我要‘有’下去。”

“有痛,有累,有烤红薯烫嘴的味道,有武崧哥哥一惊一乍的守护,有大飞哥哥炖糊的汤……”

她顿了顿,轻轻握住白糖的手,十指相扣。

“还有你。”

“最吵闹的、最暖和的、最不能没有的你。”

夜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远方雪山的寒气,和近处灶上温着的米香。

暗处,修收回了光,银白长枪在月下划过一道弧线,转身离去时,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另一个暗处,黯的雾气凝成一只极淡的眼,静静凝视着庭院里相扣的两只手,眸色深得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某种比轮回更永恒的东西里。

“……哼。”

一声低低的、不甘的冷哼,散在风中。

却终究没有再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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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零在石阶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靠在了白糖肩上。

白糖僵着身子不敢动,怕惊醒了这来之不易的“有”。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手腕上那枚淡银色的印记,忽然小声嘟囔:

“你要是敢骗我……”

“我就追到‘无’里面去。”

“把你拽回来。”

月光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一层温柔的、易碎的糖霜。

而猫土的夜,因为这句孩子气的威胁,第一次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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