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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京剧猫之本源少女

第十二章 轮回井·五百年的雪

去往眼宗的最后一段路,要穿过一片名为“旧冢”的荒原。

荒原深处,有一口井。

井沿由青灰色的古玉砌成,表面爬满了连岁月都无法辨认的铭文。井中没有水,只有一层浮动的、宛如星砂的银白雾气,终年不散。星罗班抵达时,正值日暮,那雾气被夕阳一照,竟在荒原上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影子——像是一只蜷缩着沉睡的猫,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这是啥?”白糖探着头往井里瞅,被武崧一把拽住后领。

“别乱碰。”武崧的声音绷得死紧。自村子那夜后,他对任何“古老”的东西都过敏,生怕再蹦出一个能让白零流血的秘密。

白零却站在井沿三步远的地方,迟迟没有靠近。

她“听”见了。

那口井在唱歌。不是欢快的歌,是一首很长很长的摇篮曲,唱给某个沉睡在时光深处的孩子。那孩子有着蓝白色的头发,星辰般的眼睛,和一身永远不染尘埃的白裙。

“轮回井。”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荒原尽头传来。纳宗宗主纳兰去而复返,这一次,他的紫金判官笔上缠满了镇封用的金符,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根随时要钉进棺材的钉。

他身后,还跟着录宗宗主欧阳。两位宗主并肩而立,脸色比荒原的暮色更沉。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小青警觉地挡在白零身前。

纳兰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以笔蘸取井沿上的霜,凌空写下一个“观”字。金符燃烧,井中银雾翻涌,最终在半空中凝成一段悬浮的文字:

「支柱若陨,万界归元。元灵化种,历五百劫而重生。然重生者,非旧人。前尘尽忘,因果两断。」

风忽然停了。

白糖盯着那段字,每一个都认识,连起来却像是某种听不懂的咒语。他挠着头,正要问“这写的啥玩意儿”,却见身旁的武崧猛地倒退一步,火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什么意思?”白糖心头莫名发慌,“什么非旧人?什么尽忘?”

欧阳合上眼,白玉笔在掌心攥得咯吱作响:“意思是……若她死了,这世界便会重启。而她,会化为一颗轮回的种子,在五百年的沉睡后重新降生。”

“那不是很好吗?”白糖愣愣地说,“五百年后,白零还会回来……”

“不会再是你的白零!”

纳兰的暴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白糖浑身一颤。

老宗主转过身,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近乎悲怆的绝望。他指着井中那团银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五百年后的那个猫娃,会有同样的脸,同样的眼,同样的力量。但她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你们一起吃过的饭、走过的路、叫过的名字。她不会记得你为她哭过,不会记得你背过她。”

“她将成为……这猫土新的支柱。洁白无瑕,无牵无挂。”

“而你,你们,这世上的所有生灵,连同她留下的痕迹,都会被清零。新世界里,或许会有相似的猫,相似的事,但那个会为你暖手、会替你擦泪的白零——”

“彻底没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荒原上静得能听见砂砾滚动的声音。

白糖僵在原地。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白零。

白零就站在暮色里,蓝白色的长发被最后一缕夕阳染成了淡金色。她安静地听着,星辰蓝瞳里映着那段残酷的文字,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揭开了最后面纱的、深深的疲倦。

仿佛她早就知道。

只是不敢想。

“白零……”白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朝她伸出手,手指却在半空中痉挛般地颤抖,“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白零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青崖峰那次,我就梦见了。”她的声音被风揉碎,散落在荒原上,“梦见我变成了一颗种子,埋进好黑好黑的地方。那里很安静,没有哥哥,没有大家……也没有痛苦。只是要等很久,五百年。”

“我不要!”

白糖猛地冲过去,死死抱住了她。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像个被抢走了最后一颗糖的孩子:

“我不许你变成种子!不许你等五百年!更不许你忘了我!”

“你要是敢忘……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白零的肩窝里,烫得惊人。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威胁的筹码。他打不过轮回,骂不过天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那个五百年的宿命里拽出来。

白零抬起手,轻轻抚上他颤抖的背。

“我不会忘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我答应过哥哥,要一直记得烤红薯的味道。”

“你骗人!”白糖嚎啕大哭,“那上面写了!前尘尽忘!尽忘!!!”

武崧别过脸去,火判掉在地上,砸进沙砾里。大飞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剧烈地抖动。小青咬着嘴唇,碧色的眼眸里泪水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无声地滑落。

纳兰与欧阳对视一眼,两位宗主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力。

他们守得住宗门,守得住历史,却守不住一个少女不要变成种子。

--

变故在夜幕降临时发生。

不是魔物。是“归无”本身被惊动了。

白零站在轮回井边,心神动荡,本源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裂隙。那裂隙极小,比发丝还细,却像是一个信号——刹那间,荒原地底涌出了铺天盖地的混沌,不是黯的意志,而是被轮回井吸引来的、猫土最深处躁动的暗流。

它们嗅到了支柱的脆弱,它们想要……回归。

“护住她!!”欧阳的白玉笔狂舞,墨色屏障拔地而起。

武崧的火判重新燃起,却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在白零身周织成了一道火墙。大飞的声波震荡开来,将第一波扑来的混沌震碎。小青的水袖如匹练般席卷,将漏网之鱼绞杀。

可混沌太多了。

它们不是来战斗的,它们是来“拥抱”本源的。

一只由纯粹的归无之力凝成的巨爪,从地底裂缝中探出,目标不是任何人,正是白零胸前那道因情绪波动而若隐若现的本源之光。

白糖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正义铃砸在巨爪上,却像砸进了一片深海,连涟漪都没激起。反噬的力道将他震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在荒原上。

“哥哥!”白零瞳孔骤缩。

她朝白糖奔去,那巨爪却趁机朝她后背抓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撕裂空间而至。黯第一次以完整的实体降临在星罗班面前,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掌,将那只巨爪生生轰回了地底。

但混沌不散。它们缠绕、翻涌,化作无数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白零——

她不能躲。

因为白糖就在她身后。

白零张开双臂,背对混沌,星辰蓝瞳里映着哥哥染血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不要——!!!”

三根混沌之针,刺入了她的后背。

不是深可见骨,却足以让本就裂开的本源,决堤。

银蓝色的血,终于喷涌而出。

那颜色比月光更冷,比星辰更亮,落在荒原上,却烧出了三个漆黑的、不断扩大的洞。以血为圆心,虚无爆发了。不是之前村子或山峰那种缓慢的褪色,而是狂暴的、吞噬一切的归零!

土地消失,天空出现裂痕,连“黑夜”这个概念都在被撕碎。

“她要化种了!!”纳兰的判官笔疯狂点出,试图定住地脉,笔锋却寸寸断裂。

欧阳展开天书,想用历史锚定现实,书页却在翻开的一瞬间化为飞灰。

世界末日。

真正的世界末日。

白零跪在虚无的中央,蓝白色的长发在毁灭的风中狂舞。她感觉自己在变轻,有什么东西正从伤口里流走——不是血,是记忆。她看见白糖的脸开始变得模糊,看见大飞煮的山菌汤淡了味道,看见武崧烤的红薯凉了温度。

她正在……被遗忘。

也正在……遗忘。

“不……”白零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不是怕疼,不是怕死,是怕那个五百年后干干净净醒来的自己,再也想不起这个抱着她哭的少年。

“哥哥……”她朝白糖伸出手。

白糖爬向她,却在虚无的边缘被灼得皮开肉绽。他进不去,她出不来。

“白零!白零!!”白糖的手伸进虚无,血肉被寸寸剥离,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她,“看着我!不许睡!你不许睡!!”

黯站在虚无边缘,暗紫色的长袍被毁灭的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发抖。

这位令十二宗闻风丧胆的混沌之主,此刻竟在颤抖。不是因为即将随同世界一同归零的恐惧,而是因为……五百年。

五百年后的她,会忘记这一切。

忘记他无数次在暗处的凝视,忘记他笨拙地折进她袖中的混沌,忘记他在每一个她睡着的夜里,隔着虚空说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温柔的话。

她将干干净净地醒来,像一张白纸。

而那张白纸上,不会有他。

“白零……”黯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踏入了虚无。

虚无侵蚀着他的实体,暗紫色的血液从他脚踝开始消融,他却一步、一步,朝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走去。

“你不能死。”

“我不允许你死。”

他跪倒在白零面前,伸出手,却不是拥抱——而是残忍地、决绝地,用自己的混沌之力,狠狠按进了她后背的伤口!

“呃啊——!”白零发出一声痛哼。

“忍着!”黯的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他将最精纯的混沌灌入她的伤口,不是伤害,而是填补!他在用与本源同源却截然相反的混沌,硬生生堵住那个决堤的口子!

“你要是敢变成种子……”黯的声音低得近乎诅咒,却又带着一种崩溃的脆弱,“我就把这五百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刻进混沌里。等你醒来,我就把这混沌灌进你的脑子,逼你想起我……”

“想起我们……”

他的混沌与本源相撞,虚无的扩散猛地一滞。

白糖在边缘嘶吼:“你放开她!!”

黯没有理会。他只是一寸一寸地,将白零流失的本源逼回体内。他的实体在虚无中消融了大半,半边脸已经露出了森森的骨,暗紫色的眼眸却依旧偏执地锁着白零的眼睛。

“看着我。”他说,“不许忘。”

白零在剧痛中,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白糖伸进虚无的血手,看见了武崧燃烧生命催动的火墙,看见了大飞吼到哑掉的嗓子,看见了纳兰和欧阳拼尽修为定住的天地一角。

她还看见了……黯那颗正在为她消融的、混沌的心脏。

她忽然不想忘了。

她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指尖却在虚无中一次次穿过。直到她摸到了一样东西——

白糖落在地上的正义铃。

那枚小小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她手边。铃身上沾着白糖的血,滚烫滚烫。

白零握住了它。

“我……”她张开嘴,银蓝色的血从唇角溢出,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不要轮回。”

星辰蓝瞳里,星云疯狂地旋转起来。

那不是被动的消散,是主动的拒绝!

她拒绝了轮回井的召唤,拒绝了那个干净无痛的五百年。她强行将本源锁回骨髓,将伤口一寸一寸地冻结、愈合。银蓝色的血液倒流,虚无的扩散被硬生生扼住,然后,开始回缩。

荒原重新凝聚。

天空的裂痕愈合。

黑夜重新降临。

而白零,像是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最后一缕虚无散尽后,直直地向前倒去。

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染血的怀抱。

不是黯。黯在虚无退散的瞬间,就被弹出了这片天地,像是被规则排斥的异物,化作暗紫色的雾,消散前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嘶吼。

抱住她的,是白糖。

少年浑身是血,十指见骨,却稳稳地接住了她。他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答应我了……”他哭着说,“你说不会忘的……”

白零在他怀里,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这个为她遍体鳞伤的少年,嘴唇翕动:

“……烤红薯。”

“什么?”

“味道……”她的眼皮沉重地合上,最后一丝意识化作气音,“……忘不了。”

她昏了过去。

白糖抱着她,在荒原上坐了一夜。

武崧守在前方,火判插在地上,燃了一夜的火,却再也没人觉得那光芒刺眼。大飞用唱宗的声波轻轻哼着安魂的调子,小青把外袍盖在白零身上,一层不够,又加了一层。

纳兰和欧阳坐在轮回井边,两位宗主一夜白头。

不是修为耗尽,是后怕。

他们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亲眼看着那个维系一切的小姑娘,化作一颗沉睡五百年的种子。而五百年后醒来的她,将不再是她。

天快亮时,轮回井中的银雾散去了大半,露出井底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石碑。

碑上新多了一行字,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力量,在昨夜刻下的:

「今岁不赴轮回约,只为人间一烤薯。」

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却是白零在昏迷前,用最后一点意识,对本源立下的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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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巅,修的身影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他看着荒原上那个被众人护在中间的白色身影,缓缓收回了即将出手的枪。

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白零真的化种,他便以毕生修为,在这轮回井上刻下所有人的名字,逼那五百年后的她,在醒来的第一刻就看见。

但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记住。

修转身离去,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他轻轻哼起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那是很多年前,某个不知名的村子里,一个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唱的调子。

他要把这首歌,记在心里。

五百年太长,他怕自己也忘了。

而在某个连光都照不进的暗处,黯重新凝聚了形体。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虚无侵蚀得残缺不全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失败者的恼怒,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病态的执着。

“你拒绝了轮回……”

“很好。”

“那下一次,我就把你抢过来,关在连轮回都到不了的地方。”

“既然你舍不得忘记他们——”

“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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