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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京剧猫之本源少女

第八章 白纸

青崖峰归来的第三日,晨光刚漫过山脊,纳兰去而复返。

这一次,这位纳宗宗主没有御风而行,而是徒步走上山道,藏青色的袍摆沾满泥点,紫金判官笔被他握在手里,却不再是作为武器,而是像一根支撑老迈身躯的拐杖。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数十年的修为。

“宗主?”武崧第一个警觉起身,火判在掌心跳跃,“又有魔物?”

纳兰摇了摇头。

他越过武崧,越过如临大敌的大飞,越过死死把白零护在身后的白糖,目光最终落在那个正在给一朵野花的露珠编号的白衣小猫身上。

白零抬起头,星辰蓝瞳里映出老人疲惫的轮廓。

“青崖峰下,”纳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有一户采药的,共五口。山消失那三息里,有两只小猫娃……没回来。”

风穿过林间,忽地冷了。

白零指尖那滴露珠无声滑落,渗入泥土。

“没回来?”白糖喉咙发紧,“可山不是已经……”

“山回来了。”纳兰闭上眼,判官笔在掌心攥得死紧,“草木山石,飞禽走兽,一样不少。但那两只猫娃,以及守着他们的……一只老母猫,回来后……成了空壳。”

他艰难地寻找着措辞,最终从齿缝里挤出那个连他都觉得荒诞的形容:

“白纸。”

--

青崖峰下确实有个小村落,十来户人家,靠采药打猎为生。

星罗班跟着纳兰赶到时,那三只“回来”的猫正坐在村口的老井旁。

从外表看,他们完好无损。甚至比起寻常猫民,他们的皮毛更加光洁,身上的伤痕、陈年的旧疾、连同岁月留下的斑纹,都被那三息的虚无洗涤得干干净净。一只橘色的老母猫,两只不过六七岁的猫崽,一男一女,整整齐齐地坐在青石板上,尾巴温顺地绕在身前。

听见脚步声,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六只眼睛,澄澈见底。

却空洞得像井。

“阿娘?”其中的猫崽开口了,声音清脆,字正腔圆,“你们是来收药材的吗?今年的川穹晒好了,在左边第三个架子上。”

他记得。记得药材的位置,记得家里的营生,甚至记得阿娘教他的算术口诀。

可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亲昵,没有好奇,也没有害怕。那双眼干净得可怕,仿佛构成“自我”的那部分——那些小小的任性、馋嘴、对陌生人的警惕、对阿娘的依恋——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擦去了。

只剩下“知道”,没有“感受”。

“虎子……”老母猫——或者说,那具有着老母猫记忆的空壳——平静地抚摸着猫崽的头,“有客人来,去倒茶。”

“好。”猫崽起身,动作标准得像量过尺寸,一步一步走向屋内。

另一个猫崽——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娃——坐在原地,仰头望着白零。她看了很久,忽然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精准地弯起嘴角,露出八颗牙齿,是教科书般的“礼貌”。

却没有半分温度。

“姐姐,你真好看。”她说,“像画里的人。”

白零站在原地,白色斗笠下的身影僵住了。

她“听”得见。

这三只猫的心跳平稳如鼓点,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也毫无滞涩。可他们的“心”……那颗本该跳动出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的心,此刻静得像一口封死的井。

他们记得“爱”这个字怎么写,却不记得爱一个人的温度。

他们记得“怕”这个字怎么读,却感受不到恐惧的颤抖。

他们是被归还的、完整的、健康的肉体,包裹着一段段清晰的记忆——却是一张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这是……”小青捂住嘴,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惊骇,“他们怎么了?”

纳兰的判官笔在颤抖,笔尖的金液干涸龟裂:“虚无。那三息里,他们被卷入了支柱本源泄露的缝隙。身体被归还了,记忆也被拓印了回来,可构成‘性灵’的那一点……那一点连老朽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那不是魔物化。不是受伤。不是任何韵力或混沌能够解释的状态。

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格式化”。

而始作俑者,正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

“白零……”白糖想去拉妹妹的手,却发现自己抖得比她更厉害。他想安慰她,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可看着那三个空壳般端坐的猫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白零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那老母猫面前,蹲下来。

老母猫平静地看着她,甚至还微微点头:“姑娘,要喝茶吗?虎子去烧了。”

“不用。”白零轻声说。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老母猫的脸。那动作温柔得像是捧着一片雪,怕它化了,又怕它冻着。

“疼吗?”白零问。

老母猫偏了偏头,像是在检索记忆库里关于“疼”的定义。然后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空洞的微笑:“不记得了。应该是不疼的。”

“那……难过吗?”

“难过是什么?”老母猫认真地反问。

白零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缓缓收回手,低下头。斗笠的白纱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可所有人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了裙摆,指节泛出青白。

“白零!”武崧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把她拉起来,又怕力气太大伤了她,最后只能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你先离远点!你离他们越近,万一……”

“不会的。”白零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我的血已经干了。不会再漏了。”

她站起身,却没有后退。

她走向那个扎小辫的女娃猫崽,在她面前重新蹲下。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朵纸折的花。

白色的,不知道什么品种,折痕有些歪,像是折的人并不太擅长手工。

“送给你。”白零说。

女娃猫崽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白零。她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纸花的形状,也倒映着白零那双星辰蓝瞳。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她记得该说“喜欢”。可她的心,没有为此多跳一下。

白零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轻,很缓,像是怕碰碎什么。

女娃猫崽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有回抱,只是顺从地任白零抱着,甚至抬起手,学着记忆中“安慰”的动作,拍了拍白零的背。

“姐姐,”她问,“你在哭吗?”

“没有。”白零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哑,“我在给你颜色。”

“颜色?”

“嗯。”白零收紧了手臂,“白的纸,要有颜色才好看。”

她身上的气息在那一刻变了。

不是混沌,不是韵力,不是十二宗任何一种可以被感知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温润的流淌——像是春天渗入冻土的第一缕水,像是黑暗中孕育星辰的第一缕光。

那气息缠绕上女娃猫崽,不是灌输,不是改写,只是轻轻地、近乎卑微地触碰了一下那张白纸。

女娃猫崽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花,又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白零。那张空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表情。

是“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被这个姐姐抱着的时候,胸腔里那块静止的地方,会传来一阵极轻的、陌生的酸楚。

那酸楚没有来处,没有名目,却让她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那朵纸花。

白零松开了她,站起身,又走向那只叫做虎子的猫崽。他正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茶水温热,一滴未洒。

白零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是老母猫。

她一个一个地抱过去,把身上那点温润的“颜色”,像涂鸦一样,小心翼翼地印在三张白纸上。

纳兰在旁看着,老泪纵横。

他知道白零在做什么——她在用自己的本源,去填充虚无造成的空白。那不是治愈,不是复活,只是一个世界支柱,在为自己的伤口向别人道歉。

而这份道歉,珍贵到让天地失色。

做完这一切,白零退后两步,重新戴上斗笠。她的脸色苍白得像要融化进阳光里,脚步也虚浮了一瞬,被冲上来的白糖一把扶住。

“白零!你干什么了?你别吓我!”白糖的声音带着哭腔。

“只是……有点累。”白零靠在他肩上,轻轻喘息,“哥哥,他们以后……会慢慢有颜色的。很慢,但是……会的。”

纳兰走上前,对着那三张低头看着纸花、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疑惑”而非“空白”的猫,长长一揖。

这一揖,是对白零,也是对这残缺却温柔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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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落时,暮色四合。

白零被白糖背着,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武崧在前面开路,大飞垫后,每个人都把脚步放得很轻,仿佛背着的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琉璃。

行至山道转弯处,白零忽然睁开了眼。

她看向路边一块巨大的山岩。

岩石的阴影里,暗紫色的雾气正缓缓凝聚成一道人形。黯没有现身,只有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她。

“看到了吗?”黯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悲鸣,“这就是你护着的世界。他们连你的一滴血都承受不起。”

白零趴在白糖背上,疲惫地眨了眨眼。

“我知道。”她在心里回答。

“跟我走,”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迫切,“混沌里没有这些脆弱的生灵,没有会碎掉的记忆。你可以随意地受伤,随意地流血。只有在那里,你才是完整的,不受束缚的。”

白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从白糖肩头垂下,对着那片阴影,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她招了招手。

不是告别,不是邀请,只是一个温柔的、像是安慰闹脾气孩子的手势。

“不要闹了,黯。”她的意识如同一片羽毛,飘进那片黑暗,“我要睡觉啦。”

黯:“……”

暗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

白零却已经闭上了眼,把脸埋进白糖温暖的颈窝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阴影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双暗紫色的眼里,翻涌着恼怒、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溺爱的执念。他看着那个被背走的白色身影,看着她垂落的蓝白色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真是,败给你了。”

雾气散去前,一缕极细的混沌飘向村落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没入那三只猫的眉心。

不是伤害。

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笨拙的补偿——他给了那三张白纸,一点最纯粹的、属于混沌的“颜色”。

虽然黑了点。

但至少,不再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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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星罗班在一处山洞歇脚。

白零睡着后,白糖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发现武崧正坐在那里,对着月亮发呆。

“喂,臭屁精。”白糖难得没有抬杠,在他身边坐下,“今天……吓到了吧?”

武崧没有回答。

他摊开掌心,一簇火焰跳动着。那火焰忽然分出一缕,化作一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纸花形状——那是他凭记忆模仿白零折的样式,丑得可笑。

“白糖,”武崧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说……如果有一天,她伤得很重很重,重到……连山都回不来了呢?”

白糖看着那朵火焰纸花,看了很久。

“那我就成为她的山。”他说。

武崧转过头,火红的眼瞳里映着少年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护着世界,”白糖攥紧了拳头,“那我就护着她。哪怕她把我忘了,哪怕我变成一张白纸……”

“我也要做那张……记得护着她的白纸。”

山风呜咽,卷着这句话,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天幕之上,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最后一次睁开,复杂地凝视着下方两个少年,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

“……白痴。”

“她怎么可能会忘。”

“她可是,拥抱一切的支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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