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那日,春雨刚歇。
林晚星正在院角磨豆腐,石磨转了半圈,福伯便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黄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林、林姑娘!圣旨!圣旨到了!"
她手一滑,豆渣溅了满襟。
前厅里乌压压跪了一片,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嗓音尖细得像掐着脖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珩,忠勇兼备,北境功成;林氏晚星,贤淑端方,持符有功。二人天作之合,特赐婚于三月后,着礼部操办,钦此。"
林晚星叩首接旨,黄绢入手,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老太监笑得意味深长:"谢大人好福气,陛下可是连丞相府的面子都驳了。这婚事……满朝文武都盯着呢。"
谢珩从袖中取出银锭,不着痕迹地塞过去:"有劳公公。陛下龙体可安康?"
"唉,"老太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自大人离京,陛下便咯血不止,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今……如今是萧贵妃在侍疾,连皇后都近不得身。"
林晚星指尖一紧。
萧贵妃。萧定坤的妹妹,萧彻的堂侄女。
老太监走后,谢珩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却未达眼底,像画上去的面具。
"三月后,"他将黄绢搁在案上,"够萧家做很多事了。"
"什么事?"
"陛下若驾崩,"谢珩的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太子年幼,萧贵妃垂帘听政,萧定坤辅政。我这位先帝遗孤,便是他们第一个要除的靶子。"
他转身看向林晚星,目光落在她颈间的虎符碎片上:"而你的雄符,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命门。娶了你,我便能调动大军勤王;杀了你,萧家便能断我臂膀。"
林晚星攥着圣旨的指节泛白:"所以这场婚事,是局?"
"是局。"谢珩坦然承认,"但也是真心。"
他走近,伸手拂去她鬓角的豆渣,动作轻得像触碰一片雪:"林晚星,我谢珩这辈子,算计过很多人,很多事。唯独对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想算得简单些。"
简单二字,说来容易。
三日后,林晚星便知道什么叫"不简单"了。
先是礼部送来的婚服,大红绸缎上绣着金凤,针脚却藏着青牛图腾——有人故意将林氏先祖的纹样绣在嫁衣上,意在提醒满朝文武:这位新娘,是屠村惨案的遗孤。
"换。"谢珩只看了一眼,便命人抬走。
再换,再换,换了七套,每套都有瑕疵。第八套送来时,林晚星亲自拆开,却在袖口摸到一粒硬物——
是一枚玉佩碎片,断口锋利,与她当年攥着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大人!"她声音发颤。
谢珩接过碎片,对着日光细看,忽然笑了:"萧定坤的手笔。他在告诉我,当年萧彻屠村,他也参与了。"
"为何?"
"因为这块碎片,"谢珩将玉佩碎片收入袖中,"是萧家嫡系才有的信物。萧彻那枚给了亲卫,萧定坤这枚……"
他忽然停住,脸色骤变。
"怎么了?"
"萧定坤没有亲卫,"谢珩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霜,"他这枚碎片,是当年先帝赐婚时,给萧贵妃的定亲信物。萧家与皇室联姻,各执一半,合二为一,可调禁军三千。"
林晚星瞳孔骤缩。
禁军三千。京城最后的屏障。
"萧定坤把定亲信物拆了,"谢珩攥着碎片的手微微发颤,"说明萧贵妃的另一半……已经不在宫中了。"
当夜,谢珩秘密入宫。
林晚星在府中等了整夜,烛火燃到天明,福伯来报:"大人被扣在宫里了。萧贵妃说……说大人意图行刺陛下。"
她站起身,婚服的大红绸缎从膝上滑落,像一滩凝固的血。
"备马。"
"林姑娘!禁军已经围了谢府,出不去的!"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箱中是一套玄甲,谢珩的玄甲,北境穿回来的,还带着硝烟与药香。她将自己裹进去,甲片宽大,空荡荡的像套着一副骨架。
"福伯,"她系紧盔带,声音从面甲后传来,闷闷的,"谢珩说过,北境三十万大军认的是虎符。如今虎符在我手里,禁军认的是玉佩——"
她顿了顿,从颈间扯出那枚虎符碎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萧定坤有半枚玉佩,我也有半枚。他调得动禁军三千,我便调得动北境三十万。他敢动谢珩,我便踏平这京城。"
福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姑娘……姑娘这是要造反啊!"
"不是造反。"林晚星将虎符碎片贴身收好,声音轻得像风,"是讨债。萧家欠青牛村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欠谢珩三年毒伤,欠我……"
她没说完,推门走进晨雾里。
宫门口,禁军列阵。
林晚星单骑而立,玄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她高举虎符碎片,声音穿透晨雾,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北境三十万大军听令!"
无人应答。
禁军统领是个年轻人,眉眼间有萧定坤的影子。他笑着,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与林晚星手中那枚遥相呼应:"林姑娘,你以为虎符碎片能调兵?没有另一半,没有谢珩的印信,你手中的不过是块废铜。"
林晚星没动。
她只是从玄甲内衬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枚完整的玉佩,温润如水,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珩腰间那枚。那夜他进宫前,悄悄塞在她枕下的。
"你说得对,"她嘴角微微上扬,"虎符碎片调不了兵。但先帝遗孤的玉佩,可以。"
禁军统领的笑容僵在脸上。
"先帝驾崩前,将暗卫营与北境大军,一并托付给林氏先祖。"林晚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条件是,林氏后人须以玉佩为聘,嫁与皇室血脉。玉佩合,龙脉续,大军动——"
她将玉佩高高举起,朝阳穿透玉质,在地面投下一道龙纹光影。
"今日我林晚星,以玉佩为聘,嫁与谢珩。玉佩合,大军动,谁敢拦我——"
她顿了顿,玄甲下的目光冷得像北境的霜:
"杀无赦。"
宫门大开时,谢珩正跪在御床前。
陛下已经昏迷,面色灰败如纸。萧贵妃站在帘后,珠翠琳琅,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慌:"谢珩!你未婚妻带兵围宫,是要造反!"
"不是造反。"谢珩缓缓起身,毒解后第一次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是清君侧。"
他转身,看着从晨光中走进来的玄甲人影,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真真切切的,像北境化雪后的春水。
"林晚星,"他说,"你来娶我了?"
林晚星摘了头盔,长发散落,玄甲下的脸苍白却坚定:"我来讨债。萧家欠的,今日一并还清。"
她抬手,虎符碎片与玉佩并在一处,在朝阳下泛着幽光与温润交织的色泽。
"谢珩,"她说,"三年前你说欠我,今日我便来收。不收银子,不收兵权,只收——"
她顿了顿,在满殿寂静中,声音轻得像风:
"收你这个人。活着的、完整的、从今往后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谢珩。"
萧贵妃的尖叫被禁军的脚步声淹没。谢珩笑着,咳出一口血,却畅快得像破冰的惊雷。
"好,"他说,"我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