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车流依旧拥堵绵长,车灯汇成绵 下午那场堪称难堪的会议室对峙,像一根细密的刺,死死扎在心口,反复磨搓着神经。
整个部门熬了数个日夜、倾尽心血打磨的合作方案,所有人的期待、连日来的熬夜奔波、一次次修改复盘的勤恳,最后被谢培一句轻飘飘的拒绝彻底推翻。
职场从来看苦劳,只看结果。
所有人连日的全力以赴,最终沦为一场笑话。
更让他心口郁结不散的,是谢培字字句句的针对,是那人拿捏住他不放的偏执,是最后拿“已婚”为由斩断所有合作的刻意刁难。
明明是公私不分的恶意针对,却包装得冠冕堂皇,让他无从辩驳、无从辩解,只能硬生生吞下所有委屈与难堪。
手机屏幕亮着,和江雾的聊天界面停留在他刚刚发出的那句消息:【来给给酒吧陪我喝会酒。】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片刻,江雾的回复便弹了出来,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定位发我,马上到。】
周淮垂眸扫了一眼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机壳,心底稍稍松了一丝紧绷。
偌大的城市,烦心事积攒满溢的时候,也就只有江雾,永远随叫随到,愿意陪着他消解所有郁结。
车子平稳驶入闹中取静的街区,周淮停好车,推门下车,晚风裹挟着夜晚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几分周身的沉闷。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沉淀着未散尽的疲惫,眼底红血丝未消,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将连日熬夜、下午心绪大乱的狼狈衬得愈发明显。
周淮熟门熟路地走到最角落的卡座,位置隐蔽,远离舞池与人流,足够安静,适合喝酒散心,也适合藏匿所有无处安放的坏情绪。
他随意落座,后背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得以松弛,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沉甸甸的郁气。
服务生适时上前,轻声询问酒水,周淮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随口点了几瓶低度果酒和常备的苏打水,便垂眸靠着沙发,静静等着江雾过来。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入口处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江雾穿着一身休闲私服,身姿松弛,快步穿过零散的人群,一眼就锁定了角落卡座里的周淮。
走近看清他状态的瞬间,江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过短短一日未见,周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疲惫了不止一点。眼底乌青浓重,眉眼耷拉着,往日里干净利落、从容淡定的气场尽数消散,只剩满身的倦怠与低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怎么搞成这样?”江雾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上午发消息说通宵改方案,下午出什么事了?看你状态差得离谱。”
周淮抬眼看向他,扯了扯唇角,想笑,却没扯出半分弧度,嗓音沉沉的带着无力:“别提了,栽了。”
简单两个字,满是挫败与郁结。
他懒得细说会议室里的难堪拉扯,也不愿一遍遍复盘自己被谢培刻意刁难、当众拿捏的狼狈,只抬手拿起刚上桌的果酒,拧开瓶盖,直接往玻璃杯里倒了大半杯。
透明的酒液晃动,折射出细碎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陪我喝点,放空会儿。”周淮端起酒杯,仰头便饮了一大口。
清甜的酒味混着淡淡的酸涩滑入喉咙,微微的灼热感顺着食道往下蔓延,稍稍冲淡了心口堵得发慌的压抑。
江雾见他不想多提,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头,拿起桌上的饮品,安静陪着他坐着,低声宽慰:“栽了就栽了,一个合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还有机会。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们部门本来就熬了很久,没必要为别人的恶意为难自己。”
周淮“嗯”了一声,应声敷衍,心底却清楚明白。
哪里是简单的合作失利。
这是谢培明目张胆的针对,是带着私人情绪的报复拿捏。
那人明明手握合作的主动权,明明可以公事公办,却偏要揪着他不放,偏要拿所有人的努力开玩笑,偏要借着职场的名头,肆意搅乱他的生活。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偶尔闲谈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小酌。
他本以为今晚只是一场普通的散心小聚,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撞见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人。
大概落座半小时左右,酒吧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几道身形挺拔的人影结伴走入室内,随行的助理低调跟在身后,气质出众,与周遭闲散的客人截然不同,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冷感。
周淮本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神涣散,并未在意门口的动静。
可下一秒,一道熟悉到刻骨、冷沉磁性的嗓音,不偏不倚,穿透细碎人声,清晰落入耳中。
“订顶楼包厢。”
是谢培。
周淮的脊背瞬间一僵,端着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杯壁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全身,瞬间激起一身的冷意。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去。
视线穿过层层光影,精准落在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身上。
谢培身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并未换下白日职场的正装,只是随手松了领带,解开了最上方两颗纽扣,褪去了白日里全然冷硬的杀伐感,多了几分慵懒肆意的痞气。
身形挺拔修长,眉眼深邃清冷,周身气场强大矜贵,哪怕身处喧闹酒吧,也依旧耀眼夺目,让人无法忽视。
他身边跟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合作方友人,谈笑风生,从容自若,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踏入室内的第一时间,精准无误地掠过人群,直直锁定了角落卡座的周淮。
四目相对的瞬间。
谢培唇角的闲谈笑意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嘲讽的弧度。
那笑意浅浅挂在唇角,不达眼底,裹挟着势在必得的拿捏与戏谑,像猎人看见落网的猎物,慵懒又强势。
对方的视线谢培抬手随意对身边的人低声交代了两句,便径直抬脚,撇开同行众人,朝着角落卡座的方向缓步走来。
脚步声沉稳清晰,一步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也重重踏在周淮紧绷的心弦上。
周遭的氛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原本细碎的人声、轻柔的音乐,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江雾也察觉到了来人的气场不对,微微蹙眉,顺着周淮的视线望过去,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转瞬之间,谢培已然停在卡座旁。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落座的周淮,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嗓音低沉磁性,慢条斯理地开口,字字带着拿捏的恶意:
“周总?”
“这么晚不在家待着,跑来酒吧喝酒消遣?”
他微微俯身,视线逼近,目光沉沉锁着周淮憔悴疲惫的眉眼,笑意愈发玩味:
“怎么?不怕家里那位太太生气,不怕回去闹矛盾?”
一句话,精准戳中白日会议室里那场荒唐的对峙,字字戏谑,句句嘲讽。
他刻意提起“老婆”“家里”,就是为了提醒周淮,下午那场让他无力反驳、难堪至极的刁难,就是拜他所赐。
周淮下颌线瞬间绷紧,心底的火气骤然上涌,指尖死死攥紧了玻璃杯,指节泛白。
他抬眼,冷眸直视着面前的人,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冰,隐忍的怒意悄然翻涌。
还没等周淮压着情绪开口应答,身侧的江雾已然满脸疑惑,率先出声发问。
江雾看看神色冷淡紧绷的周淮,又看看眼前气场强势、言语带着挑衅的陌生男人,眉头紧蹙,满眼诧异:“结婚?周淮,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两人相识多年,无话不谈,周淮的所有私事他一清二楚,别说结婚,就连稳定的伴侣都从未有过,哪里来的老婆,哪里来的家庭。
这句疑惑的问话,清晰直白,毫无遮掩。
也清清楚楚、一字不落,落入了谢培的耳中。
空气骤然凝滞半秒。
原本眼底满是戏谑拿捏的谢培,脸上的嘲讽笑意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周淮略显僵硬的侧脸,眸底情绪翻涌,瞬间从慵懒戏谑,变成了沉敛的滚烫。
没有结婚。
都是假的。
下午在会议室里,周淮所谓的已婚,所谓的顾虑,全部都是谎言,是用来推开他、割裂两人关系的借口。
这个认知,让谢培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不甘、猜忌,瞬间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雀跃与势在必得。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真的已经安稳落地,有了家庭,彻底将他隔绝在余生之外,所以才狠心斩断所有牵扯,对他冷漠疏离。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骗他的。
只是为了摆脱他,随口编造的借口。
极好。
谢培唇角的弧度缓缓放大,褪去了所有嘲讽,染上几分真实的、低沉的笑意,周身紧绷的气场也柔和了些许,却愈发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他没再理会一旁的江雾,目光灼灼,牢牢锁着周淮,嗓音低沉微哑,带着笃定的试探:“没结婚?”
周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对峙。
他懒得和他周旋,也懒得看他眼底诡异的欣喜,冷着眉眼,语气生硬干脆,坦然承认:“骗你的。”
短短三个字,彻底坐实了江雾的疑惑,也彻底取悦了身前的男人。
谢培眼底的光亮愈发浓重,积压已久的执念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心底软了大半,却也强势了大半。
他就知道,周淮从来没有彻底放下。
他就知道,那些疏离冷漠,那些刻意割裂,从来都不是因为有了新的归宿,只是单纯的、想要躲开他。
可躲开,从来都没用。
谢培微微前倾身形,距离再度拉近,低沉的嗓音裹着强势的压迫感,缓缓响起:“既然是假的,那我倒是有兴致陪周总喝两杯。”
说着,他便自作主张,直接侧身想要落座在卡座空余的位置,姿态从容,理所当然,没有半分客气。
周淮见状,心底的抗拒瞬间拉满,浑身的紧绷与排斥抵达顶峰。
他立刻抬手挡住空位,眼底覆满冷意,语气坚定又疏离,字字清晰:“不用了,谢总。”
“我们已经分手了,理应保持距离,公私最好分得干净一点。”
“私下场合,没必要牵扯。”
他刻意咬重了“分手”“保持距离”几个字,态度坚决,划清所有界限。
职场已经被对方步步紧逼、肆意拿捏,他不想连私下的生活,都被谢培肆无忌惮地闯入、搅乱。
既然已经结束,就该两两相忘,互不打扰。
可他越是疏离抗拒,谢培眼底的兴致便越浓重,心底的掌控欲也愈发强烈。
谢培看着他满眼戒备、刻意划清界限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沉哑,带着几分偏执的纵容,也带着几分冰冷的威胁。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周淮紧绷的脸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带着赤裸裸的拿捏与胁迫:
“保持距离?”
“周淮,你是不是忘了?”
“你们公司能不能拿下这次的合作,甚至后续所有和我们集团的对接资源,全部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褪去,气场骤然沉冷,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现在跟我谈距离,谈界限?”
“还是说,你想让你们整个部门,连日熬夜拼出来的所有成果,彻底打水漂,后续所有合作渠道,全部彻底封锁?”
轻飘飘的几句话,瞬间掐住了周淮所有的软肋。
谢培太清楚他的软肋在哪里。
周淮从来都不是自私的人,他可以自己受委屈、被刁难、被针对,却绝对不能拖累整个团队,不能辜负所有人连日来的付出与期待。
下午那场合作作废,已经让整个部门士气大跌,若是再被彻底封锁合作渠道,断掉公司的优质资源对接,他就是整个公司的罪人。
周淮的脊背瞬间彻底僵住,心底最后一点底气,被他彻底拿捏殆尽。
他抬眼看向谢培,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与无力,喉间发紧,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永远这般精准、这般残忍,永远能找到最精准的方式,拿捏他所有的顾忌与软肋,逼得他退无可退。
江雾坐在一旁,将两人所有的对话、拉扯、威胁尽数听在耳里,瞬间明白了所有纠葛。
他眼底满是诧异与了然,也多了几分怒意,下意识想要开口帮腔,却被周淮用眼神轻轻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