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那场短暂的对话过后,陈奕恒整整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指尖握着笔反复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着“王橹杰”三个字,写了擦,擦了又写,纸页边缘被橡皮蹭得发灰起毛,自己却浑然不觉。
耳边课堂上老师讲解的物理受力分析,每一个公式、每一段推论全都左耳进右耳出,大脑里循环播放的全是方才王橹杰俯身和他说话的模样。少年垂下来的柔软碎发,眼底温和的笑意,近在咫尺时干净清浅的洗衣液香气,还有那句轻声的叮嘱,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搅得他心绪纷乱,甜意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涩。
他无数次偷偷抬眼望向斜前方,王橹杰始终坐得端正,认真跟着老师的思路记笔记,侧脸线条安静柔和,仿佛午休那次搭话只是陈奕恒一个人的幻觉,从未真实发生过。越是这样,陈奕恒心底的落寞就越浓重。
他清楚地分得清礼貌和偏爱。王橹杰的温柔是与生俱来的,平等分给班里每一个人,问问题会耐心讲解,有人忘带文具会主动出借,午休看见同学醒着都会随口提醒休息,自己不过是众多普通同学里不起眼的一个,那一句关心没有半分特殊,仅仅是待人友善的本能而已。
可即便心知肚明,心底那点窃喜还是压不下去。那是他们分班以来第一次单独交谈,是他暗恋岁月里难得的、独属于二人的近距离时刻,足够他反复回味许久。
下课铃声响起,物理老师抱着教案离开教室,班里瞬间恢复喧闹。陈奕恒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发呆,而是下意识攥紧了笔,目光黏在王橹杰身上,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期待对方能再回头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随意扫过也好。
可王橹杰刚合上练习册,前后桌几个男生就围了上去,约着一起去操场打球。少年抬眼淡淡笑了笑,点头应下,随手把桌上的书本整齐摞好,抽出桌肚里白色运动外套搭在手臂上,动作利落干净。
一群人簇拥着王橹杰说说笑笑往教室门外走,路过陈奕恒座位那一排过道时,陈奕恒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抠住桌沿,心脏砰砰直跳。他微微低头,只敢用余光捕捉少年走过的身影,白球鞋踩在地面发出轻浅的声响,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走远。
擦肩而过的瞬间,陈奕恒清晰嗅到一阵淡淡的柑橘皂香,是王橹杰身上独有的味道,转瞬即逝,只留一丝余味萦绕鼻尖。等他鼓起勇气抬眼,门口只剩下少年和同伴并肩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荡荡的过道,只剩下他一个人停留在原地,周遭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衬得他愈发孤单。同桌见他望着门口出神,凑过来打趣:“又看王橹杰呢?人家打球去了,要不要去操场围观?”
陈奕恒猛地回神,耳尖再度发烫,慌忙摇了摇头,低头假装整理桌面凌乱的草稿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去了,外面太晒。”
“也是,今天太阳确实毒。”同桌没多想,转身跟着其他同学结伴去小卖部买冰水,座位旁很快只剩下陈奕恒一人。
教室里大半人都出去透气、散步、打球,只剩下寥寥几个安静刷题的同学,空气安静下来,陈奕恒心底的情绪也跟着翻涌上来。他慢慢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木质桌板,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操场。
隔着两栋教学楼的距离,能隐约看见操场红色跑道上跑动的人影,其中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格外显眼,不用细看,陈奕恒也能认出那是王橹杰。少年奔跑时发丝被风吹起,跑动的身姿舒展利落,偶尔抬手擦去额角汗水,一举一动都牢牢勾住他的视线。
他就这么静静趴在窗边,遥遥望着远处的身影,心里生出一种无力的距离感。他们明明在同一个班级,只隔三排课桌,可好像永远活在两个世界。王橹杰拥有热闹鲜活的圈子,朋友成群,擅长运动,成绩优异,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而自己永远缩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寡言,社交圈狭小,大多数时候都独自待着,像一株躲在阴影里的绿植,不敢奔赴阳光。
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融入,想过借着问题目靠近王橹杰。前一天晚上,他特意把几道不会的数学难题整理在本子上,反复演练,练习该怎么开口,怎么自然地搭话,可到了真正有机会上前的时候,所有提前想好的话术全部卡在喉咙里,连起身的勇气都尽数消散。
自卑像细密的藤蔓,缠得他动弹不得。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那样耀眼温柔的少年,害怕自己笨拙的搭话会让对方尴尬,害怕自己直白的心意暴露之后,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会失去。
夕阳慢慢向西偏移,午后刺眼的阳光柔和下来,金红色的光晕铺满操场,将奔跑的少年镀上一层暖光。球赛结束,人群缓缓往教学楼走,陈奕恒看见王橹杰和几个男生并肩走在跑道边,抬手搭在身边朋友的肩膀上,笑起来眉眼弯弯,肆意又坦荡,那份松弛自在,是他从来不曾拥有的。
没过多久,一群人说说笑笑回到教室,王橹杰额前沾着薄汗,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脸颊带着运动过后淡淡的潮红,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走到座位旁坐下,随手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喉结轻轻滚动,画面安静又好看。
陈奕恒下意识收回眺望的目光,假装低头翻看课本,实则余光一刻不停地留意斜前方的动静。他看见王橹杰拿出纸巾擦拭额角汗水,看见他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见他和身边同学低声聊着刚才打球的趣事,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笑意。
心底的羡慕愈发浓烈,他多希望自己也能那样自然地靠近,不用躲闪,不用胆怯,能毫无顾忌地和王橹杰说笑聊天。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出去闲逛的同学全部赶回教室,教室里很快坐满了人,喧闹褪去,只剩下笔尖书写纸张的沙沙声响。晚自习前半小时是自由刷题时间,大家各自埋头攻克习题,整个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奕恒摊开数学练习册,之前整理好的难题摆在最上方,目光落在题目上,思绪却始终飘向斜前方。他反复纠结,要不要趁着现在安静,拿着习题走过去请教,手指几次碰到本子边缘,又一次次缩回来。
犹豫挣扎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终于咬咬牙,攥紧习题册,慢慢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朝着王橹杰的方向挪动。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清晰看见少年垂眸刷题的侧颜,心跳快得快要窒息,紧张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还差两步就能走到对方课桌旁时,坐在王橹杰旁边的男生忽然转头,拍了拍王橹杰的胳膊,拿出一道压轴大题和他讨论。王橹杰立刻侧过身子,低头看向对方的习题,轻声讲解思路,两人聊得投入。
陈奕恒停在原地,举着习题册的手僵在半空,脚步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半分。他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心底刚攒起来的勇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自己终究是多余的那个。
他默默转过身,垂着头,轻手轻脚走回靠窗的座位,把习题册重重压在课本底下,再也没有翻看的心思。指尖攥得发白,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失落,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早就清楚王橹杰身边永远不缺结伴同行的人,可亲眼看见那样融洽亲近的画面,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从来只有自己一个人郑重其事,于王橹杰而言,自己不过是无数普通同学里无关紧要的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纸张碰撞声,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刚才是不是有题要问?”
陈奕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王橹杰干净温和的眼眸里。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和同学的讨论,走到了他的座位边,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额角的薄汗还未完全干透,周身带着淡淡的清爽水汽。
陈奕恒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绞着练习册边角,声音细弱慌乱:“没、没有,我就是随便走走。”
谎话拙劣又明显,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底气不足。
王橹杰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瞥了眼被压在课本下的数学习题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逼迫:“要是有不会的题目,随时可以过来问我,不用不好意思。”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温水淌过陈奕恒酸涩的心脏,酸涩里掺进一点猝不及防的甜。他慢慢抬眼,对上少年温柔的目光,小声点头:“好,谢谢你。”
“不用客气。”王橹杰轻轻颔首,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后排忽然传来同学喊他讨论题目,他只能回头应了一声,对陈奕恒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陈奕恒久久没能平复心绪。他掀开压在底下的习题册,纸上密密麻麻标注好的难题此刻看起来不再晦涩难懂,心底满是复杂的情绪。王橹杰似乎总能精准捕捉到自己细微的举动,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予温柔,可这份温柔永远带着一层礼貌的距离,近在眼前,却触碰不到。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陈奕恒彻底静不下心刷题,笔尖反复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人的名字,又一遍遍涂掉。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教学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勾勒出单薄的影子。
他偶尔抬眼看向斜前方,王橹杰始终专注刷题,偶尔会不经意回头,目光轻轻扫过靠窗的位置,两人的视线偶尔短暂相撞,又会同时飞快移开,各自装作若无其事,心底却各自掀起波澜。
陈奕恒能隐约察觉到,王橹杰好像也会留意自己,可这份留意太过清淡,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仅仅是同学间寻常的关注。双向隐秘的心动,被困在少年人独有的内敛与胆怯里,谁都不肯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下课铃响起,晚自习结束,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陈奕恒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刻意拖到最后,想等人群散去,能安安静静多看王橹杰一会儿。
王橹杰收拾好书包,和身边好友结伴走到教室门口,临走前下意识回头,望向靠窗的位置,恰好对上陈奕恒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走廊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相隔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安静无声。
短短一秒,王橹杰轻轻弯了弯嘴角,算是道别,随后转身走出教室,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陈奕恒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捏着书包带,眼底盛满温柔又落寞的光。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人,窗外晚风穿过窗户吹进来,卷起桌上散落的草稿纸,纸上那些反复描摹的名字,被风轻轻翻动。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稀疏的人影,心底清晰地明白,他们之间所有的交集,都只是课堂上短暂的对视、几句客套的关心、一次欲言又止的靠近。
少年时代的喜欢最是无可奈何,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却没有勇气奔赴,只能站在原地遥遥相望。晚风穿过整栋教学楼,带走白日里所有细碎的心动,却带不走心底沉甸甸的遗憾。
陈奕恒轻轻抬手,指尖贴在微凉的玻璃窗上,望向王橹杰离开的方向,在心底无声默念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这场藏在心底的暗恋,温柔绵长,从一开始就写好了遗憾的结局,往后无数个朝夕,他依旧只能隔着人群,安静凝望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