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冬,雪下得绵密。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碎雪片簌簌落着,糊住了窗棂,也裹住了小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屋里烧着暖炉,却驱不散浸在老房子骨血里的寒,像温知予这辈子,藏在皱纹最深处的凉
炉火烧的透亮,身上的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开。
她静静的靠窗的旧木椅上,身上裹着厚棉袄,银丝被拢在藏青绒线帽里,只露出松弛泛黄的脸颊,和一双总望着窗外发怔的眼。手里摩挲着一方樟木小盒,盒里,是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哈哈哈,妈妈快来呀”
远处传来孩童开心的声音,温知予慢慢抬头望去,脸上的笑意止不住的往外流
温知予小念念,慢点跑,别摔了啊
温知予的慈爱藏不住,那声音最温柔的时候给了小孙子。
小念念刚刚出生的时候,温知予天天念叨,久而久之给孩子起了念这个字眼。温知予对任何人都不耐心。可就是这个小小的孩童可以安抚主这个“没耐心”的老妇人。
孩子耐不住屋里的静,踩着棉拖鞋在屋里跑跳,手里挥着塑料小铲,嚷嚷着要去院子里堆雪人。脚步声哒哒响,撞得桌椅轻晃。
温知予“慢点跑,念念,小心------
温知予的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念念脚下一滑,胳膊肘狠狠扫过桌角 ——
“哐当!”
一声脆裂,打破了满屋的静。温知予的右眼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那方被温知予日日擦拭、摆在桌心最稳当处的旧相框,直直摔在青砖地上。玻璃镜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整张照片,边角被磕得撕裂,泛黄的相纸蜷起一角,狼狈地落在碎碴中间
瞬间屋里鸦雀无声---
雪还在窗外落,无声无息,压得世界发沉
念念僵在原地,小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得干净,吓得嘴唇都白了,手里的小铲 “啪嗒” 掉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目击这一切的温时珩和妻子苏皖瞬间害怕了起来
他们两个谁不知道,这张照片对母亲有多重要。
苏皖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想拉住孩子,又想去捡相框,手伸了又缩,声音发紧
苏皖念念…… 快、快给奶奶道歉……
温时珩眉头紧锁,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暖炉的热气烘着空气,却烘不热这一刻的窒息。
温知予坐在椅上,起初只是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碎片,像没反应过来。那双总含着温软的眼,慢慢失了神,空茫茫的,像窗外落雪的天
她慢慢起身---
一步步踩得很慢,像踩在几十年的雪地里
指尖触到相纸的刹那,温知予整个人猛地一震
照片上是四个女孩笑盈盈的看着镜头。
那是她的“命”
是她在无数个落雪的日子里,抱着照片,一等再等的人。
雪还在窗外飘,簌簌地落,像在陪着她哭-----
温知予捧着那张破了角、裂了纹的旧照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被撕裂的边缘,摩挲着少女模糊的眉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泛黄的相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起初只是无声地抖,肩膀轻颤,喉咙里堵着滚烫的哽咽---
下一秒 ——
压抑了半生的疼、半生的等、半生的空落,随着这张照片的破碎,彻底崩决
温知予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声苍老而悲恸的痛哭,猝然炸开在静悄悄的屋里。
不是嘶喊,是憋了太久、忍了太狠的哭。哭声沙哑、单薄,像寒风里抖落的枯枝,听得人心尖发酸。泪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纵横滚落,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怀里的旧照片
温时珩和苏皖足无措地站着,眼眶发红,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
念念吓得小声抽噎,怯怯地喊:“奶奶…… 对不起…… 念念不是故意的……”
可温知予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漫天大雪里,那个立在她身边的三人;只听见手里照片碎裂的声响;只知道,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碎了。
雪落无声,旧影破碎。
迟暮的老人,抱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在寒冬里,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