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王哥,你这份契书少了一条。
王橹杰少了一条?
旁白王橹杰皱眉,
王橹杰婚丧嫁娶、借贷买卖,契书款式都是太常寺定好的标准格,我一个字都没漏。
穆祉丞标准格是标准格
少年把契书平摊在案上,瘦削的手指点了点中间那行字,
穆祉丞但这条只说'交割',没说'交割时以什么为准'。他揪住你的'胡椒'两个字闹,是因为这两个字太宽了——他说不是上品,你说是上品,官府判谁?"
旁白王橹杰哑了一下。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康萨宝那怎么办?
康萨宝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少年沉吟了几息,忽然说:
穆祉丞你还有纸吗?空白的。"
王橹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麻纸。少年接了,又伸手:
穆祉丞"笔。"
旁白王橹杰递过笔,少年蘸了墨,趴在案角,手腕悬着,写了一行字。王橹杰凑过去看,刚扫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
纸上写的是:
穆祉丞胡椒成色之辨,以西市胡商三家共同验看为凭。三家意见过半数者即为定论,双方不得再争。验看之期,自交割日起限五日,过时则视为成色无异议,买方须依约付清尾款。
旁白全是白话。没有一个典故,没有一个虚词,连"之乎者也"都省了,读起来像两个菜贩子在街头吵架拌嘴时说的话。
王橹杰"你……"
王橹杰指着那行字,手指都在抖,
王橹杰"这叫什么话?契书哪有用白话写的?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旁白穆祉丞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笔搁回砚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几句话是怎么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方才康萨宝在旁边急得跺脚,刘四郎那张嘴脸他虽没见过,但听王橹杰转述了一遍,不知怎的,脑海中就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句子轮廓,像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记过、背过,手指一碰到笔杆,那几句话就自己淌出来了
旁白少年抬眼看他,眼神不闪不避:
穆祉丞"王哥,你现在是要脸,还是要命?"
王橹杰被这句话噎住了。
少年继续说
穆祉丞你这个契书吃亏就吃在'雅'上——每个字都四平八稳,每个字都能让人翻出两样意思来。他告你,靠的就是这个。你补一条白话进去,把'怎么说'变成'怎么做',白纸黑字摆着,他再会抠字眼也抠不动。
康萨宝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康萨宝"王郎,他说的在理!你把这条加上去,我这就去找刘四郎!"
旁白王橹杰还攥着笔没动。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是读书人,哪怕只是个落第的读书人,也是读过《礼》读过《春秋》的。用白话写契书,等于自己把自己的斯文踩进泥里。可他又清楚,少年说的每个字都对。
康萨宝看了他半晌,忽然膝盖一弯就往下跪:
康萨宝"王郎!我这铺子要是封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你救我一回!"
王橹杰王橹杰一把扶住他,牙一咬,把那行字工工整整誊抄在契书的末尾,落款处又补了年月日和三个证人的空位——少年在旁边补了一句:
穆祉丞"让三家胡商先签字画押,空着的位置就不怕刘四郎赖账。"
旁白当天下午,康萨宝揣着改好的契书去找刘四郎。王橹杰不放心,偷偷跟在后面,躲在刘家铺子斜对面的茶棚里看着。
旁白刘四郎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把契书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开又合上,表情从倨傲到狐疑再到铁青,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条白话条款像一根钉死的楔子,把他所有能钻的空子堵得严严实实——他若再闹,就得请三家胡商来验货,而那三家胡商跟康萨宝做了十几年生意,绝不会给他撑腰。
旁白最终他闷声说了句"算了",把尾款数出来摞在柜台上。
旁白康萨宝捧着铜钱走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回头看了茶棚一眼,王橹杰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别多话。
旁白那天晚上,王橹杰回到自己那间破屋里,把剩下的半块干饼掰给少年。少年接过去慢慢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王橹杰坐在他对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王橹杰"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