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垣记得那个夏天格外漫长。
蝉鸣从六月的缝隙里挤进来,黏在教室的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习惯性地把课本翻到比进度多出二十页的地方,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匀速的轨迹。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新转来的同学,吴茗茗,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钟垣抬了一下眼皮。女生站在讲台旁边,校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马尾扎得高高的,眼睛很大,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李子。她微微偏头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钟垣低头继续做题。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他没有低头,也许会看见吴茗茗眼睛里那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东西。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再也回不来的草稿纸。
吴茗茗被安排在他后排的斜对角。第一堂课下课后,她搬着凳子就过来了。
“钟垣,”她叫他的名字,叫得极其自然,好像已经叫过一千遍,“这道数学题怎么做?”
钟垣看了一眼题目——不难。他简洁地讲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吴茗茗听完,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藏不住了。
“你好厉害,以后我都问你,好不好?”
“随便。”
钟垣把目光收回自己的课本上。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很快就会消退的新生热情。他见过太多——刚转学来的女生会在一周内找到固定的同伴圈子,然后对最初那个搭话的男生失去兴趣。
但吴茗茗没有。
她像一株忽然长出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进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每天早自习,她会在他的桌角放一盒牛奶,说是“顺便买的”。课间她准时搬着凳子过来,摊开习题本,问题目,问完之后不走,托着腮看钟垣做题,偶尔发出“哦——原来这样”的感叹,好像在看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
最让钟垣困扰的是午饭。
“走吧,吃饭去。”第五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完,吴茗茗就已经站在他桌边了。
“你先去。”
“我等你好久了,快点嘛。”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好像他们一直是这样的。钟垣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拿起饭卡。食堂里人声鼎沸,吴茗茗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我不吃。”
“你太瘦了,多吃点。”
钟垣沉默地把鸡腿夹了回去。吴茗茗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夹回来,这次直接按进了他的米饭里,用筷子压了压,像在插一面旗帜。
“你再夹回来我就哭。”她说。
钟垣没再动那个鸡腿。但他也没吃。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特别。吴茗茗和其他女生不一样,她对他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羞涩,她的热情是一种坦荡的、近乎执拗的给予,好像她欠了他什么,又好像她在赶一个什么期限。
但钟垣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轮廓在他记忆里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只有一个大致的影子——长头发,爱穿白色的衣服,笑起来很安静。他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甚至不确定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一种温柔的、隐隐作痛的空落,像胸腔里被人拿走了一样什么东西,留下了一个恰好吻合的凹痕。
他觉得自己在等那个人,所以他不会回应吴茗茗的任何东西。
于是他越来越冷。吴茗茗递牛奶,他说“不用”;吴茗茗问问题,他答完就戴上耳机;吴茗茗说“一起吃饭”,他说“我和别人约了”——其实并没有。
吴茗茗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她还在。
她总是还在。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操场上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钟垣不喜欢这种场合,找了个借口留在教室看书。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钟垣!你怎么躲在这儿?”
吴茗茗跑得气喘吁吁,脸被晒得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个拍立得相机,不知道从哪个同学那里借来的。
“外面好热闹,你一个人不无聊吗?”
“不无聊。”
“那你跟我合个影吧,”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相机举高,镜头对准两个人,“我来这个学校这么久,还没跟你拍过照呢。”
“不拍。”
“就一张!拜托拜托,我保证以后不烦你了。”
钟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李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认真。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推开她。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吴茗茗微微侧头,靠近了他的肩膀一点。
相纸吐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等显影。影像渐渐浮现——钟垣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地看着镜头,而吴茗茗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像阳光下一朵开得太用力的花。
“给你。”她把照片递给他。
钟垣随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书包的侧袋里。那个侧袋里塞满了废草稿纸和用过的笔芯,照片滑进去,像一粒石子沉入海底。
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钟垣的生日在十一月底。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教室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晚自习前,吴茗茗破天荒地没有来找他问题目,而是等他收拾完书包准备走的时候,才从门口冒出来。
“钟垣。”
她站在走廊里,身后是灰白色的雪光,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她手里没有拿习题本,也没有拿牛奶盒。
“生日快乐。”
钟垣愣了一下。他不记得告诉过她自己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吴茗茗笑了笑,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了一下脚尖,“你许个愿吧。生日要许愿的。”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锁门了”。钟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也有人站在这样的光里,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他想不起来。
“许什么愿都可以,”吴茗茗补充道,声音轻了一些,“什么都可以。”
钟垣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说出那样的话——也许是因为那个模糊的、他一直记不起来的影子,也许是因为吴茗茗这段时间的纠缠让他疲惫,也许只是因为冬天的雪光和生日的某种荒诞感让他失去了分寸。
“那我希望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走廊安静了。
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窗台上。吴茗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画面。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但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像有人在她眼底关了一盏灯。
“……好。”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钟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吴茗茗没有再出现。
不是那种赌气的、等着人来哄的消失,而是一种干净的、彻底的撤离。她的凳子不再出现在钟垣桌边,他的桌角不再有牛奶盒,食堂里对面不再坐着一个笑嘻嘻地给他夹鸡腿的人。
她甚至不再看他。
每次钟垣走进教室,吴茗茗的目光会精准地绕过他,像绕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她和别的同学说话,和别的同学笑,和别的同学一起去吃饭——她在这个学校里终于有了自己的圈子,只不过这个圈子里没有钟垣。
钟垣发现自己应该感到轻松。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但那种轻松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一道愈合得不好的伤口,平时不痛不痒,碰到阴天就开始隐隐发酸。
一周后,吴茗茗转学了。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吴茗茗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回原来的学校”,然后继续讲期末考试的安排。教室里响起几声短暂的议论,很快又安静下去。
钟垣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
故事本该就这样结束了。一个冷淡的男生赶走了一个热情的女生,生活回到正轨,继续做题、考试、等那个模糊的影子出现。
直到寒假里的一天,钟垣的妈妈帮他整理书包。
“你这书包也太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塞——”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又嫌弃又宠溺的语调。钟垣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没有理会。
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
“钟垣,”她喊他,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激动,“你过来。”
“干嘛?”
“你过来一下。”
他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那张拍立得。运动会那天拍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画面上的颜色也褪了一些,但还能清楚地看见:面无表情的钟垣,和笑得眉眼弯弯的吴茗茗。
“这个女生,”妈妈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你叫她什么?”
“什么什么?”钟垣莫名其妙,“她叫吴茗茗,之前转来我们班的,后来——”
“钟垣,”妈妈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不记得她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雪在融化,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你出过车祸,”妈妈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小心,像在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初三那年的暑假。你忘了很多事情——医生说那是创伤性的记忆缺失,可能恢复,也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给钟垣,永远的好朋友。吴茗茗。”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三年前的日期。
钟垣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她是你的初中同学,”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们关系最好。她家后来搬去了外地,但每年都会给你寄生日礼物。你出事之后……她给你写过很多信,问你怎么样了,问你还记不记得她。我没敢告诉你,医生说不能刺激你——”
“妈,”钟垣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在说什么?”
妈妈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朋友圈的一张截图,发布者是“吴茗茗妈妈”,时间是三天前。配图是一张旧的初中班级合影,钟垣和吴茗茗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笑,钟垣的手搭在她肩上,自然得像呼吸。
文案写着:“茗茗说想回老家看看老同学,这孩子,总是念旧。”
钟垣的脑子嗡了一声。
记忆像被砸碎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他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操场上朝他跑过来,看见一本摊开的习题册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看见食堂里有人把鸡腿按进他的米饭里——
不对。这些是这一学期的。
那更早的呢?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浮上来——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生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下雨天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她半边肩膀都湿了;教室里他给她讲一道数学题,她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说——
“你好厉害,以后我都问你,好不好?”
一样的话。
一模一样的。
钟垣猛地睁开眼睛。他的手在发抖,那张拍立得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转了两圈,落在茶几上。照片里吴茗茗的笑脸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她一转到这个学校就对他那么热情。为什么她叫他的名字叫得那么自然。为什么她知道他的生日。为什么她总是把鸡腿夹给他。为什么她在走廊里说“什么愿望都可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她是来寻他的。
她以为他就算不记得了,至少还能重新认识她。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热情,足够坚持,那些被遗忘的过去就会在她一点一点的浇灌下重新发芽。
但她等来的是一句“我希望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而她说“好”。
她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灭了。
那盏灯,是专门为他亮的。他亲手关的。
钟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妈妈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屋檐滴水和少年压抑的呼吸声。
他后来翻遍了那个书包,在侧袋的最底层找到了那张照片的背面。那行圆珠笔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次才落下——
“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我还是想见你一面。”
钟垣把照片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
窗外雪化了。春天快要来了。但那个在走廊里祝他生日快乐的人,已经走了。
她来过,用尽力气,然后带着那句残忍的愿望,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