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无题

与君共砚

第二章:又见

雨下起来了。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地响起来。店里的光线暗了下去,温如珩起身去开了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有些发黄,把整个店照得暖暖的。

窗边那个人还坐在那儿看,姿势都没变过。那本《髹饰录》摊在他膝上,他一只手扶着书页,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看看窗外,又低下头继续。

温如珩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补他的书。

那本残书是明代刻的《诗经》,缺了十几页,他正在用老纸一张一张补。这活急不得,得慢慢来,纸的厚薄、颜色、纹理都得配得上,不然补出来看着别扭。他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换了另一张。

雨声很大,哗哗地响,反而显得屋里更静了。

温如珩补完一页,抬起头,往窗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看。笔记本已经翻过一页了,密密麻麻记了半页。他的字应该不错,温如珩想。做修复的人,手稳,字一般都不会太差。

他低下头,继续补下一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变成沙沙的,又变成滴答滴答的。温如珩抬起头,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雨快停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窗边那个人也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里的书,然后合上书页,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前,把那本《髹饰录》还给温如珩。

“看完了?”温如珩问。

“嗯,记了笔记。”邱砚初拍拍布包,“谢谢你。”

“没事。”

邱砚初站在那儿,没走。他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温如珩,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温如珩也没催他,继续低头补书。

过了一会儿,邱砚初忽然指了指书架:“那本书,你卖吗?”

温如珩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是一本《长物志》,明人文震亨写的,讲的是生活器用、园林布置之类。他走过去抽出来,翻了翻扉页,看了看最后的定价。

“二十五。”他说。

邱砚初掏出钱,递过来。温如珩接过,从柜台下面抽出牛皮纸,把书包了。

他包得很慢,折角对齐,压实,翻过来,再折两头。邱砚初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包好了,温如珩递过去。

邱砚初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你包得真好。”他说。

温如珩也笑了笑:“包惯了。”

邱砚初把书装进布包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

温如珩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要推门出去了。

但他没推。

他转过身来。

“温如珩。”他叫了一声。

这是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温如珩抬起头。

“嗯?”

邱砚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站在那儿,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温如珩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邱砚初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

“没什么。”他说,“下回见。”

他推开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

温如珩站在店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门外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泡桐花落了一地,淡紫色的,泡在雨水里。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还有花香的余味。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

椅子上放着一个茶杯——那个青花瓷杯,邱砚初用过的。他端起来,杯里还有半杯凉茶。他把茶倒掉,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放好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

杯沿有个豁口。他今天还是拿的这个杯子给他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拿这个。明明店里还有好的,那个青花的、没有豁口的,是他特意留着的。但每次那个人来,他伸手拿的,总是这个有豁口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邱砚初坐过的椅子。椅子垫被坐得温热,他用手抚平了一下——其实本来就是平的。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继续补那本《诗经》。

但脑子里总想着刚才那一幕。

邱砚初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身来叫他。他叫“温如珩”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软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想说什么呢?

温如珩不知道。但他忽然有点想知道。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温如珩把书收好,关了灯,锁了门,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和每天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那个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晚上。

晚饭他随便热了热剩菜,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厨房小,转个身都费劲,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他吃着饭,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黑乎乎的背景里只剩下一个影子,什么都看不清楚。

吃完饭洗碗,洗着洗着又想起那个人。

他想起那个人看书的姿势,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他想起那个人翻书的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那个人说“你包得真好”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洗完碗,擦干手,进了卧室。

卧室也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盏台灯,还有那方端砚。

他坐到桌前,扭开台灯,磨了磨墨,铺开一张纸。临帖,这么多年习惯了,一天不临就手痒。

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写着写着,笔又停了。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

“温如珩。”

他叫得真好听。

温如珩摇了摇头,继续写。但手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他写了几个字,不满意,团了,换一张新的。

新纸上,他写下那七个字:与人作砚初不辞。

写完,他看着这七个字,没划掉。

他想起第一次写下这七个字的时候,划掉了。那天那个人第一次来,他坐在这个位置,写着写着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写下来,又划掉了。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掉。

今天他知道。

他不想划掉。

他看了那七个字很久,然后放下笔,熄了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方端砚上。砚池里还有墨,干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那个人站在泡桐树下,阳光透过花簇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那个人在笑,嘴角弯着。

他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

但叫不出来。

然后他就醒了。

第二天,邱砚初没来。

温如珩照常开门,照常整理书,照常坐在窗下喝茶。太阳升起来,照进店里,一寸一寸地移,移到西墙根儿底下,一天就过去了。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他往窗边那张椅子看了好几次。椅子空着,阳光落在上面,把椅面晒得暖洋洋的。那个青花瓷杯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等着人来用。

人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上午,还是没来。

温如珩开始整理另一批书,是前几天收的,一直没空理。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看过去,分类,登记,上架。忙了一上午,腰都酸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端着碗,看着外面。

泡桐花开得还是那么好,淡紫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风一吹,就落几朵下来,飘在风里,落在台阶上。

他想起那天下午,那个人站在树下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追出去喊的那一声,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下回再有关于漆器的旧书,我给你留着。”

下回。

下回是什么时候?

他把碗放下,忽然没了胃口。

下午,老周又过来串门。

老周进门就嚷嚷:“如珩,这几天怎么不见那个年轻人了?”

温如珩正在补书,头也没抬:“哪个?”

“就那个,穿灰衣服的,瘦瘦的。”老周凑过来,“上回不是在你店里坐了一下午吗?”

温如珩顿了顿,说:“人家有工作,不可能天天来。”

“哦。”老周点点头,又看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有。”

“年轻人嘛,来不来都是常事。”老周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

温如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周笑了笑,走了。

温如珩继续补书。但脑子里总想着老周的话。

来不来都是常事。

是啊,来不来都是常事。客人来了,走了,都是常事。他从不去想。

但这次他想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第五天下午,天又阴了。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温如珩把门口的书收进来,又看了看街对面那棵泡桐树。风大了,花被吹得乱颤,落得更多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刚坐下,风铃响了。

温如珩抬起头,看见那个灰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

邱砚初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布包,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他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

“你好。”他说。

温如珩站起来,发现自己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压了压,说:“你好。”

邱砚初走进来,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旧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这个给你。”他说。

温如珩看了看那个盒子,又看了看他。

“什么?”

“打开看看。”

温如珩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青瓷笔洗。釉色青中泛灰,底足有磨损的痕迹,显然被人用过很多年。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

“这是……”

“前几天在乡下看见的。”邱砚初说,“民国的,不值什么钱。想着你写字用得上,就买了。”

温如珩看着那只笔洗,没说话。

他想起祖父也有这样一只笔洗。也是青瓷的,也是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亮。后来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这釉色真好。”他说。

“嗯。”邱砚初点点头,“是民国的仿汝窑,虽然不是真品,但做得不错。”

温如珩把笔洗放回盒子里,放在桌上。

“谢谢你。”他说。

邱砚初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好像有点不自在。

“那个,”他说,“这几天博物馆有点忙,一直没空过来。”

温如珩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上次说的,汉代漆器修复。”温如珩说,“应该挺忙的。”

邱砚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他说。

温如珩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只笔洗。

“喝茶吗?”温如珩问。

“好。”

温如珩去泡了茶,用的是那个青花瓷杯——有豁口的那个。他端过来,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邱砚初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还是这个茶。”他说。

“嗯。”温如珩在他对面坐下,“还是那个。”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这回不大,细细的,沙沙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湿了一小片。

邱砚初看着窗外,忽然说:“这雨真好。”

“怎么好?”

“不急。”他说,“慢慢下,下多久都行。”

温如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雨。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邱砚初忽然开口。

“温如珩。”

“嗯?”

“你平时,一个人待在店里,不闷吗?”

温如珩想了想。

“不闷。”他说,“有书看,有人来,一天就过去了。”

“那没人来的时候呢?”

“也看书。”温如珩笑了笑,“书里有人,看了就不闷。”

邱砚初点点头,没再问。

雨还在下,沙沙的,细细的。泡桐花的香气混着雨水的味道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邱砚初喝完一杯茶,把杯子放下。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晚上还有个东西要修。”

温如珩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邱砚初推开门,又回过头来。

“下回,”他说,“我再来。”

温如珩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邱砚初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

温如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雨里。

街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泡桐花落了一地,淡紫色的,泡在雨水里。那个人走在那条街上,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温如珩站了很久,直到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退回店里,关上门。

店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的,细细的。

他走到窗边,在那个椅子上坐下。就是邱砚初刚才坐的那个位置,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端起那个茶杯——邱砚初用过的,杯里还有一点茶底。他看了看,把剩下的茶喝了。

茶凉了,有点涩。

但他没在意。

他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听着雨声。

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句话。

“下回,我再来。”

下回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等。

等下一个下回。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只笔洗。青瓷的,旧旧的,放在桌上,等着他用。

他伸手摸了摸,温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细细的。泡桐花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他忽然想起邱砚初说的话:“这雨真好,不急,慢慢下,下多久都行。”

是啊,不急。

他还有时间等。

他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然后回到柜台后面,继续补那本《诗经》。

雨还在下,天已经黑了。

他开了灯,暖黄的光把店里照得暖暖的。

他低下头,一页一页地补。

但嘴角一直弯着,他自己都没发现。

上一章 无题 与君共砚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