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三个小时是什么?"陈海生问。
许瑶许瑶没回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流急速翻卷。"等一下……别说话……"她调出一组波形图,三条振幅完全不同的曲线叠加在一起,"潮汐周期。母体释放孢子的频率和潮汐涨落完全同步。"
陈海生"所以三个小时后——"
许瑶"大潮。"许瑶转头看他,额头上全是汗,"第一次大规模空气传播。现在孢子还只是漂浮状态,大潮来时海面气溶胶化,整个沿海半径五十公里内,呼吸即感染。"
陈海生陈海生走到操作台前,盯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这东西能干什么?赵德柱说天敌的活性组织,怎么用?"
许瑶从显微镜下抽出一片载玻片,上面涂着一层薄薄的绿色黏液——从外面带进来的孢子样本。她把载玻片凑近那块石头,距离还剩三厘米时,绿色黏液开始剧烈翻腾,气泡从边缘涌出,三秒钟后全部变成透明的死水。
许瑶"看到了?接触即灭。如果能量产——"
陈海生"怎么量产?"
许瑶许瑶咬住下唇。"这就是问题。这块石头是化石,天敌已经灭绝千万年了,这是残留的活性蛋白。我检测过了,它不会自我复制,用一点少一点。"
陈海生陈海生一拳砸在台面上。"所以赵德柱拼了命就带回来一块石头?"
许瑶"你听我说完。"许瑶把显示器转到他能看到的角度,"它的结构里有一种特殊的核酸序列,像一把钥匙。母体释放的孢子表面有对应的锁。但这个核酸序列——"她放大局部图像,"——不是完整的。只有一半。"
陈海生"另一半在哪?"
许瑶许瑶沉默了两秒。"深海。母体所在的位置。"
陈海生陈海生盯着她。"你的意思是,要把这块石头送回海底?"
许瑶"不是送回。"许瑶的声音很轻,"是把这块石头当作信标。它的活性蛋白在衰减,但只要在完全失活之前接触另一半序列,就能激活完整的抑制机制。到时候释放出的信号会覆盖整个母体的通讯频率——孢子失去定向能力,寄生虫的代谢通路被切断。"
陈海生"等于给母体打一针毒药。"
许瑶"对。"
陈海生陈海生深吸一口气。"怎么做?谁去?"
许瑶许瑶没有回答。她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套黑色的紧身潜水服,胸前绣着深海研究所的标识。"赵德柱三天前就准备好了。他本来打算自己去。"~
陈海生看向窗外。那个如山般的黑影已经近到能看清表面触须的纹理了,每条触须都有卡车粗细,末端裂开的口器里不断滴落绿色的黏液。研究所前方的街道上,成群的感染者正在聚集,黑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实验室的灯光。
陈海生"去不了海边了。"他说。
许瑶许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还活着的无线电通讯器。"我联系过一个人。军方南海舰队的深潜救援队,就剩一个活口了。他有一只单人深潜器,停在港口沉没的母舰船舱里。"
陈海生"他答应接应?"
许瑶"他没办法上岸。但他说,如果我们能到港口东侧的三号码头,他可以遥控深潜器浮上来。"
陈海生算了算距离。研究所到港口三号码头,直线距离四公里。中间隔着感染核心区。
陈海生"走地面不行。"他撕下一条实验台上的绝缘胶带缠住小腿伤口,"从上边走。"
许瑶"上边?"
陈海生抬头。研究所楼顶有一架废弃的塔吊,吊臂伸向东南方向,几乎横跨了三条街道。塔吊尽头三百米外是临街商住楼的楼顶,楼与楼之间可以连续跳跃,连接成一条远离地面的路线,直通港口。
陈海生"赵德柱之前跟我吹牛,说这架塔吊是他年轻时开过的。"陈海生拉开楼梯间的门,"他说他留了一条绳梯从吊臂末端垂下去,万一地震了可以从楼顶逃生。"
许瑶许瑶抓起潜水服和石头,塞进背包。"你信他?"
陈海生陈海生已经冲上了楼梯。"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信。"
楼顶的风大得惊人。灰绿色的孢子云压得极低,像一团睡醒的巨兽正在俯身凑近。塔吊的钢缆在风中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吊臂尽头果然悬着一截已经朽烂的绳梯。
陈海生抓住吊臂的三角桁架,开始往前爬。风从海面灌过来,孢子打在脸上像细砂。身后许瑶跟上来,每一步都踩得钢架咚咚作响。
爬到吊臂中段时,陈海生停住了。
下方街道上,感染者突然停止了移动。所有黑色的眼睛同时转向一个方向——那具山一样的母体。它表面的触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收缩、扩张,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声音"。
那声音不通过空气传导。它直接在颅骨内部炸开,像一千根针同时穿透耳膜。陈海生眼前发黑,手指一松,整个人从桁架上滑下去——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许瑶趴在钢架上,另一只手抠着螺栓,指甲已经翻开了血。
许瑶"爬!"她喊。
陈海生咬着牙翻身上来,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母体的脉冲声一波接一波,感染者们开始集体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海的方向。
许瑶"它们在撤退?"许瑶难以置信。
陈海生陈海生摇头。"不对。是在集结。"他看向港口方向,黑色的浪潮正在从街道上退潮般回流,密密麻麻的四肢着地的人形伏在地面上,朝着海水爬行。"它们要下水。"
许瑶"为什么?"
陈海生"大潮。"陈海生的声音冷下来,"三个小时后孢子云爆发,它们要回到海里释放更多的载体。现在是决战前的集结。"
他们加快了速度。从塔吊跳到商住楼顶的时候,陈海生的脚差点踩空一块松动的防水层。两个人一路踩过八栋楼的屋顶,最后一段是跨过一条六米宽的窄巷,对面就是港口仓库的彩钢瓦屋顶。
陈海生助跑,起跳,落在彩钢瓦上滑出去三米,膝盖磕得生疼。许瑶紧随其后,落地时背包里的石头磕在金属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那声响传出去很远。
下方仓库里瞬间涌出几十个感染者,黑色眼睛齐刷刷抬头。它们没有吼叫,只是沉默地开始攀爬仓库外墙。
许瑶"跑!"许瑶拽起陈海生。
港口就在前方三百米。三号码头的栈桥延伸入海,尽头处海面翻涌,一个黑色的梭形轮廓正在上浮——深潜器。
感染者爬上了屋顶。四肢着地的速度远超人类奔跑,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们只剩二十米。
陈海生转身,抄起屋顶上一截断裂的钢管,抡圆了砸过去。正中面门,那东西翻滚着摔下屋顶。但更多的涌上来了。
许瑶"跳!"许瑶已经在栈桥尽头了,深潜器的舱盖弹开,露出幽蓝的灯光。
陈海生甩开钢管,全力冲刺。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最后三步,他纵身跃出栈桥——
砸进海水里的瞬间,无数触须从黑暗中卷来。但另一股力量更快,深潜器的机械臂一把抓住他的腰,把他拖进舱内。舱盖砰地关闭,海水被隔绝在外。
外面传来密密麻麻的撞击声。触须拍打着钛合金外壳,整艘深潜器像被丢进了搅拌机。
李卫国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海军迷彩的男人,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扎在安全带里,右手握着操控杆。"坐稳了。"他的声音嘶哑但镇定,"李卫国,原南海舰队深潜救援队。"
深潜器猛地下沉。触须的拍打声迅速远去,周围陷入深海的寂静。
陈海生陈海生瘫在座椅上,浑身湿透,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们要去母体正下方。"
李卫国李卫国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调出了海床地形图。"母体坐标附近有一条海沟,深度四千三百米。我这艘的极限是四千五。"
许瑶"够。"许瑶从包里取出那块石头,它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活性能撑到那个深度吗?"
屏幕上跳动着活性衰减曲线。红线正在逼近临界值。
陈海生摸向口袋里那个手机——通话还在继续。他按下扬声器。
林小曼那头传来水声,以及林小曼破碎的呼吸。"陈……海生……你……在……下来……"
然后是一阵清晰的笑声。紧接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完整的句子从听筒里传出:
林小曼"我在海沟底等你。带着那块石头。"
许瑶许瑶的脸色变了。"它知道。"
陈海生看向舱外。深海探测灯扫过的地方,岩壁上密密麻麻附着着半透明的囊状物,每一个都有人头大小,内部蜷缩着脊椎轮廓的生物——那些第二中间宿主正在等待孵化。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数据警报:
"坐标确认。目标海沟底部检测到大规模热源信号。热源正在上浮。速度:每小时一千二百米。"
陈海生盯着那个数据。
母体在迎上来。
陈海生"还有多久到海沟?"他问。
李卫国李卫国看着深度计。"现深一千一。以目前的下潜速度,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林小曼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破碎,不再扭曲,像回到了一周前那个站在船舷边冲他笑的女孩。
林小曼"海生。"她说,清晰得像面对面,"别下来。它在骗你。那块石头——"
信号突然被尖啸切断。
舱内陷入彻底的死寂。只有深度计的数字在无情地跳动。
许瑶盯着那块石头。它刚刚闪了一下——不是衰减的暗红,而是明亮的、带着温度的橙红色光。
石头在回应。
深海的某处,另一半序列正在苏醒。
陈海生把手按在舱壁上,感受着外面海水的震颤。母体越来越近了。
陈海生"全速下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