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如同精准的发令枪在教学楼里炸开的瞬间，都暻秀的手已经搭上了书包背带。
按照回家社的铁则，放学铃响后三分钟内必须离开教室，五分钟内踏出校门，最大限度规避社团招新、同学邀约等一系列社交损耗。
但今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都暻秀等一下！”林娜琏的声音准时从前方传来，女生抱着笔记本电脑转过身，发梢晃出轻快的弧度，“昨天说的音效初稿我导出来了，你帮着听听看合不合适？就耽误一会儿，绝对不超过五点半！”
都暻秀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四点五十七分。距离自己划定的最晚离校时间，还有三十三分钟。
内心的回家社社员正在疯狂拉响警报：拒绝！立刻走人！晚高峰的地铁会挤！汤饭店的五花肉会卖完！新书的塑封还等着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小声说：就听一下。万一音效配得不对，毁了第三幕的情绪，之前改的剧本也白费了。
两秒后，都暻秀默默把书包放回了椅背上。
“速战速决。”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林娜琏立刻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眼睛弯成了月牙：“就知道你最好了！”
旁边的朴灿烈瞬间凑过来，拍着胸脯干劲十足：“我也留下来帮忙！搬东西接电线我都行！”
“正好！”林娜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讲台的多媒体打开，线材都在柜子里，你帮忙接一下！”
“收到！”
名井南这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CD包，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昨天说的环境音素材，我都带来了。里面有天文台的星空背景音，还有天台的风声，都是现场录的，比网上找的质感好。”
都暻秀挑了挑眉。
他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纯音乐合辑，没想到会这么用心。
“麻烦了。”他接过CD包，指尖碰到冰凉的壳面，上面还带着一点女生书包里淡淡的柑橘香。
凑崎纱夏从便当袋里掏出一盒曲奇，轻轻推到桌子中间，软乎乎的关西腔裹着黄油的甜香：“大家先吃点点心垫肚子吧？奶奶寄的黄油曲奇，配茶刚好的。”
周子瑜坐在旁边，正低着头把打印好的音效节点表按场次分类，指尖捏着纸页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样。听见这话，她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拿了最小的一块。
薛仑娥则坐在林娜琏身边，帮着核对台词和音效的时间点，工整的字迹在旁标注着备注，连半秒的误差都标得清清楚楚。
夕阳透过西边的玻璃窗斜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响，和偶尔响起的讨论声。曲奇的黄油香气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暖融融的。
都暻秀戴着耳机试听音效，指尖随着节奏轻轻敲着桌面。
风声、远处的晚蝉鸣、天文台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星空下细碎的静电音……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每一个音效的情绪都踩得很准，和剧本的节奏完美契合。
他摘下耳机，看向名井南：“素材很好，比网上找的合适。”
名井南正翻着剧本，闻言抬了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能用上就好。之前去天文台参观的时候录的，本来以为没用了。”
“太有用了！”林娜琏凑过来，一脸惊喜，“南南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什么都有！”
“碰巧而已。”名井南淡淡道，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正说着，讲台那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电流杂音。
朴灿烈手忙脚乱地拔掉插头，一脸尴尬地转过头：“对、对不起！插错接口了！没吓到你们吧？”
林娜琏捂着胸口，没好气地瞪他：“朴灿烈！你想吓死我们啊！”
“失误失误！”朴灿烈挠着头傻笑，“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都暻秀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他对这些电子设备还算熟，毕竟在家经常折腾耳机和音响。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问题，伸手把插头插进正确的接口，又调了调音响的参数。
“好了。”他按下播放键，舒缓的钢琴声缓缓流出来，音质清晰，没有半点杂音。
“可以啊兄弟！”朴灿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佩服，“你怎么什么都会？”
“碰巧研究过。”都暻秀淡淡道，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
现充的肢体接触，还是能免则免。
等把最后一个音效节点核对完，都暻秀下意识地抬腕看表。
五点二十九分。距离他的离校deadline还有一分钟。
他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把CD整理好还给名井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很多次的。
“时间到了，我先走了。剩下的细节明天再说。”
林娜琏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你也太准时了吧！真的一分钟都不多待啊？”
“五点半是约定好的时间。”都暻秀背起书包，语气认真，“说好了不耽误回家时间。”
“好好好，回家社大佬说得对。”林娜琏笑着摆手，“路上小心！明天见！”
其他人也纷纷和他道别，周子瑜还轻轻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明天见”。
都暻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墙壁染成暖橙色，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都暻秀脚步轻快，心里却有点微妙的感觉。
今天居然待了整整四十分钟，比他预想的久多了。而且……居然不觉得难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压了下去。
只是因为音效和剧本是正事而已。才不是因为和大家一起讨论很开心。
回家社的尊严，绝对不能动摇。
走出校门的时候，晚风裹着樱花的香气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都暻秀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往星野书店的方向走。
昨天看完了最终卷，今天正好去看看有没有新连载的单行本发售。反正时间还早，汤饭店的五花肉应该还没卖完。
书店里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收银台的风铃偶尔发出轻响。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书架上，纸墨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比任何地方都让都暻秀安心的味道。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轻小说区，目光扫过书架，寻找目标。
就在他伸手要去拿那本刚发售的《星尘余温》时，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都暻秀侧过头，撞进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里。
是张元英。
女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很快收回手，微微欠了欠身：“都暻秀学长……好巧。”
“嗯，好巧。”都暻秀也收回手，语气平淡，却没有平时的疏离感。
在书店遇到同好，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看了眼书架上的书，又看向张元英：“你也看这个？”
“嗯。”张元英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点认真，“《星尘与她的谎言》的衍生短篇集，我等了快三个月了。之前看连载的时候，就很喜欢天文台的番外。”
都暻秀有点意外。
他以为全校只有自己会追这种偏冷门的衍生作，没想到张元英不仅看，连番外的细节都记得清楚。
“番外的情绪处理得很好。”他难得主动多说了两句，“比正篇更克制，也更有留白。”
“对！”张元英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共鸣，“尤其是女主角最后回头的那个镜头，没有写台词，只写了星光落在她眼睛里，比说任何话都有力量。”
两个人站在书架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几句，全是关于作品的细节，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明明是认识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就像两个在无人的秘密基地里，偶然撞见了同好的人。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聊了没几分钟，张元英先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抱歉，一不小心说多了。学长你先拿吧，我等下一批也没关系。”
“不用。”都暻秀伸手拿起那本书，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另一本一模一样的，递了一本给她，“还有一本。”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书架上正好摆了两本。
张元英愣了一下，接过书，指尖碰到冰凉的书封，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谢谢学长。”
“不客气。”
两个人一起走到收银台结账，又一起走出书店。
傍晚的风有点大，吹得张元英的发梢轻轻晃动。她抱着书，侧过头看向都暻秀：“学长是回家吗？”
“嗯。”
“那我往这边走了。”张元英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学长再见。”
“再见。”
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傍晚的人流里。
都暻秀手里抱着书，另一只手拎着刚买的猪肉汤饭和冰可乐，脚步慢悠悠的。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樱花的甜香。
他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今天先是和大家一起讨论剧本和音效，又在书店遇到了同好的学妹。放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他的放学路，从来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直奔回家。
可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甚至……还有点意思。
都暻秀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行不行。回家社的初心不能忘。等校园祭结束，一切就都回到正轨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往上扬了一点。很浅，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都暻秀换了鞋，把汤饭放在餐桌上，先拿着新书走进卧室，小心翼翼地拆开塑封。
纸墨的香气扑面而来，封面上的少女站在星空下，背影温柔。
他把书放进书架，和之前的全套《星尘与她的谎言》摆在一起，整整齐齐，完美对齐。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吃晚饭。
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都暻秀扫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
林娜琏发了今天整理好的音效时间表和修改笔记，还@了他，说有不对的地方明天再改。
下面跟着凑崎纱夏的可爱表情包，名井南的“收到”，周子瑜的一个点头小表情，还有朴灿烈嚷嚷着明天就去借望远镜。
群里热热闹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都暻秀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汤。温度刚好，味道浓郁。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街灯亮着暖黄的光。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汤勺碰碗的轻响。
都暻秀吃着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架上那排整齐的书，又想起今天下午教室里的讨论声，还有书店里张元英亮起来的眼睛。
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偶尔热闹一下，也不是不行。
就当是……为了校园祭的舞台剧，能完美呈现出那个故事该有的样子。
一定是这样。
少年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笑意。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书页的边角。
属于春天的故事，还在慢悠悠地，继续往下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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