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的预备音还没在走廊里响起时,都暻秀已经拿上桌肚里的不锈钢保温杯,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这是他开学两个月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在早读正式开始前的十分钟,去接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
别小看接水这件事。在都暻秀的日常准则里,饮用水的口感与温度,直接决定了前两节课的听课效率。开学至今,他几乎摸遍了教学楼每一层的饮水机——三楼的热水有股淡淡的塑料味,二楼的冷水温吞得像放了半天,一楼大厅的机子水压不稳,接水总溅得杯壁都是。
几经淘汰,他终于在实验楼最偏僻的拐角处,找到了一台堪称完美的饮水机。
热水入口温润,没有丝毫杂味,泡开的挂耳咖啡香气都能更舒展几分;冷水清冽冰凉,夏天喝一口能瞬间驱散暑气。更妙的是这里地处偏僻,实验楼多半是理化课才有人来,平日里少有人走动,安静得很,是堪比秘密基地的绝佳据点。
都暻秀脚步放得很轻,顺着走廊往拐角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高处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离饮水机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有人。
一个穿着高一校服的女生正站在饮水机前,背对着他。
她个子很高,哪怕穿着宽松的校服裤也显得腿型笔直,乌黑的长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发尾落在校服衬衫的领口。她手里握着个米白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行细碎的英文诗句,正微微侧着头,看着水流缓缓注入杯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张元英。
都暻秀几乎立刻就认出了她。
就算没见过真人,也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高一新生里的话题人物,却不是因为多热闹多耀眼。恰恰相反,她出名是因为太安静了。总是独来独往,午休泡在图书馆,放学就准时回家,很少参加集体活动,连班级群都很少说话。
学校里私下有不少议论,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难相处,可奇怪的是,从来没人真的找过她的麻烦。就像都暻秀自己一样——不算合群,也没被排挤,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教室里多出来的一盆绿植,存在着,却很少被人真正打扰。
“全校内向且热爱文学、还没被霸凌的怪人,除了我,大概就剩她了。”
都暻秀之前在论坛看到有人这么调侃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真人站在面前,他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居然有点道理。
他没上前,也没出声,就站在原地等着。
反正时间还早,不急。
张元英接水的速度很慢,水流调得很小,像是怕溅出来。接完热水,她又小心翼翼地兑了一点冷水,指尖碰了碰杯壁试温度,反复调整了两次,才满意地关上了水龙头。
她抱着杯子转过身,猝不及防撞进了都暻秀的视线里。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乌黑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这里会有第二个人。她的皮肤很白,脸颊带着点清晨的淡粉,嘴唇抿成浅浅的一条线,看起来有些拘谨。
很快,她反应过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都暻秀学长……早上好。”
她认得他。
都暻秀并不意外。高二的年级名人,和她一样以“安静”出名的人物,会被认得也很正常。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礼貌:“早。”
张元英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了饮水机前的位置,抱着自己的杯子站到了走廊边上,像是打算等他接完再走。
都暻秀没客气,走上前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水流哗哗地注入杯底,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一点视线。他余光瞥见旁边的女生还站着,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地面的光斑上,没有要搭话的意思,也没有局促不安的扭捏。
就只是单纯地,在旁边等而已。
都暻秀心里莫名生出点微妙的认同感。
挺好的。
不用没话找话,不用尴尬寒暄,共享一个秘密据点,却互不打扰。
这才是成年人,啊不,是高中生该有的社交距离。
他接水的速度很快,没像张元英那样反复调试温度——他早就摸透了这台机子的水温比例,热水接三分之二,冷水补三分之一,入口温度刚好在六十五度,是最适合喝温水的温度。
拧紧杯盖的时候,他听见身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张元英见他接完了,又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抱着杯子,顺着走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她的脚步很轻,校服裙摆扫过地面,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自始至终,两人加起来的对话不超过十个字。
都暻秀握着温热的保温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原来秘密据点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说不上失落,反而有种“居然有人和我一样有眼光”的微妙认同感。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无关紧要的思绪甩出脑子,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管他呢。
反正饮水机又不是私人的,有人用也很正常。
只要别太吵,别破坏这里的安静就行。
走回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早读铃正好准时响起。
林娜琏坐在前排,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趁着老师还没进来,飞快地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签纸。
都暻秀坐下,展开便签。
上面是林娜琏龙飞凤舞的字迹:「中午午休别走!我们在教室开剧本会!纱夏和南南都来!」
末尾还画了个举着小旗子的卡通兔子。
都暻秀面无表情地把便签纸折好,塞进课本里。
他抬头看了眼前排凑崎纱夏的背影,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再往旁边看,名井南正低头翻着语文书,指尖搭在书页上,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极轻地侧了侧脸,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周子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捧着一本厚厚的散文集在看,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安静得像一幅画。
薛仑娥坐在前排,正领着大家读单词,声音清亮又温柔。
都暻秀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温度刚好,口感温润。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午休也是在教室看书,顺便讨论剧本也没什么。
就当是……为了《星尘与她的谎言》不被改得面目全非。
至于回家社的准则……
都暻秀看着课本上的字迹,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只是午休而已,又不耽误放学回家。
不算破例。
绝对不算。
早读的朗朗书声里,少年握着温热的保温杯,表情依旧平淡,心里却悄悄承认了一件事。
好像从答应帮忙的那一刻起,他一成不变的高中日常,就已经开始悄悄变了。
就像被风吹落的樱花瓣,打着旋儿,偏离了原本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