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总带着点摸鱼的自觉,裹着操场边晚樱残留下的甜香,钻过高二三班半敞的玻璃窗,把讲台上积着的粉笔灰吹得打了个软乎乎的旋。
都暻秀窝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里,指尖转着支磨掉漆的黑色水性笔,目光看似钉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魂早跟着那阵风挂到了窗外的樱花树枝头。下午第三节是雷打不动的自习,训导主任刚背着手从后门晃过去,教室里压抑了半节课的细碎声响,便像春雨后的草芽似的,窸窸窣窣地冒了出来。
说起来也奇怪。
明明只是首尔再普通不过的一所公立高中,明明只是随机分配的高二班级,他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误打误撞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名人聚集地。
前排扎着高马尾的林娜琏正动作飞快地摸鱼。
她趁着主任走远的空档,指尖从课桌洞里捻出颗裹着糖纸的草莓硬糖,剥糖纸的动作轻得像振翅的蝶,左右瞟了两眼确认安全,才飞快地丢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出小小的一团,像藏了颗松果的仓鼠,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连晃着的马尾尖都透着股得逞的快活。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她忽然转过头,指尖抵在唇上冲都暻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梨涡陷得深深的,眼底的笑意快要漫出来。
都暻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指尖转着的笔差点没拿稳。
他当然知道这位林同学。年级里出了名的元气永动机,早会领操的声音能盖过操场的广播,运动会跑接力的时候,连隔壁男高的学生都扒着围栏喊她的名字。开学第一周,她就凭着一张笑着的抓拍,登上了学校论坛的热帖榜首。
隔着两排座位,凑崎纱夏正歪着头看窗外。
浅棕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她也懒得拢,只握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漫无目的地画着圆滚滚的小熊。同桌递过来一张写满字的便签,她接过去扫了两眼,忽然捂着嘴小声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连带着发梢都晃出软乎乎的弧度。
这位从大阪来的转学生,说话总带着点糯糯的关西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浸了满勺的蜜。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微微鞠躬,一句软乎乎的“请大家多多关照”,让全班男生的笔都齐齐停了三秒。
教室正中间的位置,名井南低着头写习题,背脊挺得笔直。
黑色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披在肩后,校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藏青色的领结都系得分毫不差。午后的阳光斜斜落下来,在她的发顶晕出一层浅金色的绒光。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纤细白皙,像美术馆里摆着的白瓷人偶,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安静了几分。
年级第一的宝座从开学起就没换过人。传说她出身剑道世家,小时候拿过全国大赛的奖项,连总板着脸的训导主任,撞见她的时候都会放缓语气。都暻秀只在图书馆碰见过她一次,她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有人不小心撞翻了她的水杯,她也只是抬抬眼,声音很轻地说“没关系”。
最后一排的另一侧窗边,周子瑜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颊,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风掀动她校服的裙摆,她微微蹙眉,伸出手轻轻按住,动作轻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樱花瓣。
这位来自台湾的转学生,说话总是慢半拍,很少主动和人搭话,却总在值日的时候默默把黑板擦得发亮,有人借东西也从来不会拒绝。上周有只三花流浪猫蹲在窗外,她偷偷把自己便当里的鱼排撕成小块喂猫,蹲在窗边的样子,比猫还安静。
前排靠过道的位置,薛仑娥正抱着英语单词本小声默念。
她的睫毛很长,认真的时候会微微咬着下唇,校服的领结系得整整齐齐,连鬓角的碎发都梳得服服帖帖。旁边的同学戳了戳她的胳膊问问题,她立刻偏过头,指尖指着单词本上的例句,声音轻轻软软的,讲得格外耐心。
作为刚升上高二就拿下全校期末第一的优等生,她的名字早就在公告栏的红榜上贴了半个学期。听说她不仅成绩好,还唱得一手好歌,去年文艺汇演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聚光灯落下来,像个会发光的洋娃娃。
风又吹进来,一片淡粉色的樱花瓣打着旋,落在都暻秀的练习册上。
他抬手拈起那片花瓣,指尖沾了点极淡的甜香。
其实他只是个想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课余去音乐社团弹弹吉他的普通人。既不想成为话题中心,也不想掺和什么热闹的校园活动。
可看着教室里各有各的鲜活的身影,听着耳边细碎的、带着温度的声响,他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这被晚春风吹着的、看似平淡无奇的高中日常,好像从开学的第一天起,就悄悄染上了不一样的颜色。
“叮——叮——”
慢悠悠的下课铃在这时响起来,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林娜琏第一个从座位上蹦起来,举着张皱巴巴的社团招新传单,转身冲后排挥着手,声音清亮得像挂在走廊的风铃:
“喂——都暻秀!还有周子瑜!校园祭的舞台剧企划缺人,你们要不要来帮忙啊?”
风卷着樱花瓣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落在几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凑崎纱夏好奇地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名井南停下笔,微微侧过脸;薛仑娥也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疑惑的光。
五月的午后,阳光正好。
属于他们的,晚樱色的高中故事,就这么慢悠悠地,翻开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