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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承耀

随笔(怡)

承耀

我是韦承耀,名字里嵌着“承耀祖业”的期许,像道无形的符咒,烙在我出生那日。父亲说这名字是爷爷翻烂了《说文解字》选出来的,说韦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终于续上了香火。可我知道,这香火燃得太旺,烧得我脊背生疼。

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供着族谱,泛黄的宣纸上,爷爷的名字用朱砂描过,父亲的名字用金粉勾勒,轮到我这辈,母亲刚生下我,父亲就备好了上好的徽墨,说等我考上重点高中就亲自添上去。可那本族谱的边角处,总蜷着些淡得快要化开的字迹——那是姐姐们的名字,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

姐姐大我八岁,叫韦招娣。她出生时,奶奶在产房外听说是个女孩,当场摔了保温桶。母亲坐月子时,奶奶只送过一筐鸡蛋,说“女娃吃多了也是浪费”。招娣姐却像野草般倔强地生长,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小学时她捡塑料瓶卖钱,给我买带香味的橡皮;初中她熬夜织毛衣,针脚密得像她藏在眼底的温柔。

我上高一那年冬天,招娣姐在纺织厂连续加了半个月夜班。那天她回来时,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节处裂着血口子。她笑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承耀,听说你们重点高中要学编程,姐给你买了台二手电脑。”纸包里的电脑边角磨得发白,键盘上的字母都模糊了,可屏幕擦得锃亮,能照见招娣姐眼里的光。

“招娣啊,这得花多少钱?”母亲皱着眉数落,“你弟将来要考大学的,别乱花钱。”招娣姐低头搓着围裙:“不贵的,我跟老板讲了价……”她没说完的话,后来我在她枕头下的账本里看到了——那台“不贵”的电脑,花了她整整三个月的加班费。

高二分班前,招娣姐突然说要嫁人。对方是邻镇的木匠,比她大十岁,给的彩礼正好够我下学期的补习费。相亲那天,招娣姐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坐在堂屋的八仙椅上,像件待价而沽的瓷器。木匠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说:“这姑娘手巧,能帮我打理木器店。”父亲立刻接话:“我们招娣最会持家,以后肯定能帮你把生意做大。”

我躲在门后,看见招娣姐的手指绞着衣角,关节处的冻疮又裂开了,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棉袄的袖口。她抬头时,目光穿过堂屋缭绕的香烟,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上还沾着挣扎的磷粉。

婚礼前夜,招娣姐来我房间。她手里攥着个布包,打开是双千层底布鞋。“承耀,姐以后不能常回来了。”她蹲下来,把布鞋放在我脚边,“你走路总爱踢石子,鞋底磨得特别快。这双我纳了半个月,针脚密,耐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她鬓角的白发——她才二十六岁啊。

我喉咙发紧,想说“姐你别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姐夫对你好吗?”招娣姐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好,他说以后让我管账呢。”她起身时,布鞋的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像秋叶落进深井。

婚礼那天,招娣姐穿着大红嫁衣,给父母磕头时,我看见她后颈有块青紫——那是昨晚父亲打的,因为她偷偷把私房钱塞进我的书包。喜轿起轿时,她突然掀开盖头,冲我喊:“承耀,好好读书!”风掀起她的盖头,我看见她脸上的泪,在阳光下亮得像把刀子,扎得我心口生疼。

如今我坐在重点高中的教室里,用着招娣姐买的电脑。每次敲击键盘,都仿佛触到她指尖的温度。族谱上我的名字终于被父亲用金粉描上,可我知道,那本该属于招娣姐的位置,永远空着,像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前几天收到招娣姐的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泪水泡过又晾干。她说木器店的生意不错,姐夫待她很好,末了又叮嘱:“承耀,天冷了记得加衣,鞋磨破了就去买新的,别省着。”我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突然想起小时候,招娣姐背着我走过田埂,我趴在她瘦削的背上,数她辫子上的蝴蝶结。那时阳光很好,她的发梢有皂角的清香。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铺了满地金黄。我望着族谱上自己的名字,那金粉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原来所谓“承耀”,不过是踩着姐姐们的青春,去够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太阳。而那个真正该被铭记的名字,却像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岁月的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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