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老院的墙根下,青苔爬了半壁。周宏伟蹲在石榴树旁修自行车链条,叮当的金属碰撞声里,混着刘素珍在廊下晾被单的拍打声。
“力阳爸,借把改锥。”刘素珍的声音带着点刚晒过的阳光味。
周宏伟抬头时,正撞见她抬手扯绳子,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被风掀起个角,露出半截细白的腰。他喉结动了动,把改锥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国胜呢?”他低头继续拧螺丝,声音有点闷。
“厂里加班,说是要赶这批零件。”刘素珍叠着被单,眼角余光瞥见他鬓角新冒的白发——当年在中学操场,他跑八百米时,这头发还是黑黢黢的,像抹了油。
王国胜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网兜,装着两串糖葫芦。“素珍,给孩子们捎的。”他嗓门洪亮,把糖葫芦往石桌上一放,瞥见周宏伟,拍了拍他肩膀,“宏伟,晚上来家喝两盅?”
周宏伟笑了笑:“不了,美兰炖了汤。”
罗美兰正坐在堂屋纳鞋底,见他进来,抬头嗔怪:“修个车修半天,力阳在学校又跟人打架了,老师刚打电话来。”
周宏伟皱眉:“那小子又惹事?”
“说是把隔壁班男生的鼻子打出血了,对方家长要赔钱。”罗美兰放下针线,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家里这情况……”
“我去处理。”周宏伟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你怀着孕,别操心。”
他找到那男生家时,对方正叉着腰骂骂咧咧。周宏伟没辩解,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桌上:“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赔罪。医药费不够,我再补。”
回家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中学时,王国胜也是这样替他扛事——那次他把教导主任的自行车胎扎了,王国胜愣是说是自己干的,被罚站了一下午。
周宏伟揣着空钱包回家时,罗美兰正坐在灶台前发呆,锅里的汤咕嘟冒泡,散着淡淡的肉香。
“处理完了?”她抬头,眼里藏着担忧。
“嗯,对方家长没再闹了。”他挨着她坐下,往灶膛里添了块柴,“钱……我先去厂里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
罗美兰的手顿了顿,往他碗里盛了勺汤:“跟你说了别太惯着力阳,那孩子随你,犟得像头驴。”
“随我也比随别人强。”他笑了笑,瞥见她鬓角沾着的棉絮,伸手替她拂掉,“明天我请半天假,陪你去医院做检查。”
夜里刚躺下,院门外就传来王国胜的大嗓门。周宏伟披衣出去,见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脸红得像喝了酒。
“宏伟,给。”王国胜把布包往他怀里塞,“素珍刚数的,家里就这些,你先拿着。”
布包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周宏伟心里一热,推回去:“我这儿够,你拿回去给素珍和孩子买吃的。”
“跟我客气啥!”王国胜把钱塞进他口袋,拍了拍他胳膊,“当年你替我背黑锅,罚站时不也没跟我客气?”
两人站在石榴树下,月光透过叶隙落在身上,像落了层碎银。周宏伟突然想起中学毕业那天,他们仨在河边结拜,王国胜举着个空酒瓶当香炉,说“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刘素珍站在旁边笑,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人眼晕。
“对了,”王国胜挠挠头,“素珍说……让美兰明天去家里吃饭,她炖了只老母鸡。”
周宏伟刚想应,屋里传来罗美兰的声音:“国胜哥进来坐会儿吧,我沏了茶。”
王国胜刚迈进门,就被灶台上的药罐绊了下。“美兰这是……”他看着药罐上贴着的标签,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们咋不早说?”
罗美兰的脸微微发烫:“刚查出来没多久,不想声张。”
“这叫啥声张!”王国胜直拍大腿,“明天让素珍跟你们一块儿去医院,她认识妇产科的王大夫,靠谱。”
周宏伟看着他风风火火往外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老院的墙虽旧,却把人心捂得滚烫。灶台上的汤还在冒热气,混着隔壁刘素珍家飘来的皂角香,在夜色里缠成一团,像极了他们仨这辈子扯不断的牵绊。
第二天一早,刘素珍果然挎着个竹篮来了,里面装着煮好的鸡蛋,还有块给罗美兰扯的花布。“这布做件小褂子正好,孕妇穿鲜亮些好。”她把布往罗美兰手里塞,眼里的笑像春日的阳光。
周宏伟推着自行车,后座载着罗美兰,王国胜跟在旁边,手里拎着刘素珍准备的点心包。四个人走在乡间小路上,脚步声踩碎了晨露,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当年你就是骑着这车,载着素珍去看电影的吧?”罗美兰忽然回头,冲王国胜笑。
王国胜的脸腾地红了:“那时候车还是借的,链条老掉,半路停了三回,素珍一路下来,裙子上全是机油。”
刘素珍在旁边啐了一口:“还好意思说,害我被我妈骂了三天。”
周宏伟踩着脚踏板,听着身后的笑闹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车铃“叮铃”响过,惊起一片蒲公英,白色的绒毛飘啊飘,落在罗美兰的发间,落在刘素珍的蓝布衫上,也落在他和王国胜并肩的影子里。
他突然觉得,这老院的光阴,就像车链条上的锈迹,看着粗糙,却牢牢锁着日子里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