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的星空
蝉鸣撕扯着夏日的午后。小满蹲在池塘边,看父亲弓着背在菜畦间拔草。父亲的草帽破了边,露出几根枯黄的竹篾,像他手里那把二胡脱了胶的马尾。
“爸,我想去城里学琴。”
父亲没抬头,只是将一株野苋菜连根拔起,抖了抖土。“家里还有三亩稻子要收。”
小满咬住嘴唇。那把二胡就挂在堂屋的墙上,桐油浸过的蛇皮蒙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轮永远升不起来的月亮。五岁那年,父亲教他拉《二泉映月》,粗糙的手指按住他的小手在琴弦上滑动。月光从木格子窗漏进来,照在父亲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可后来父亲再也不拉了,琴弓上的马尾一根根断裂,他宁愿去修拖拉机也不愿再碰那把琴。
“村里王婶说,她儿子在琴行当学徒,一个月能挣八百。”小满的声音低下去。
父亲终于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额头的皱纹挤成深壑。“那你去吧。”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灶上的饼带上。”
小满走的那天,父亲在田里插秧。他背着蛇皮袋经过田埂,看见父亲弯成一张弓的背影,白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脊梁上。他想喊一声,喉咙却像塞了团湿棉花。最后他只是把二胡从墙上取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塞进袋子。琴筒硌着后背,一路颠簸到县城。
琴行的老师傅捏着琴杆看了很久。“桐木的,蟒皮也正。”他凑近闻了闻,“有年份了。”小满没说是父亲年轻时从走街串巷的卖艺人手里换的,用了两担谷子。师傅调了调弦,拉了一段《良宵》,琴声清越如露水滴落。
第一年冬天,小满在电话里说:“爸,我学会《赛马》了,拉给你听。”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只有风声掠过话筒,像二胡的空弦音。最后父亲说:“省着点花,你弟要交学费了。”
小满没再打过电话。他白天在琴行擦琴、调弦,晚上就着仓库的灯练到手指发烫。有次拉《江河水》,拉到一半忽然想起父亲曾说他母亲最爱这支曲子。母亲走的那年小满才三岁,只记得她身上有艾草的味道。父亲从此不再拉二胡,却总在夏夜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星空发呆。
三年后的夏天,小满背着琴箱回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落满槐花。推开院门,父亲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手指比从前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爸。”小满打开琴箱。
父亲的手顿了顿。阳光斜斜地切过堂屋,照在琴筒上,照在父亲花白的鬓角。小满坐下,弓子搭上琴弦。《二泉映月》的第一个音从琴筒里淌出来,像月光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父亲剥豆子的手停住了,一颗青豆从指缝滚落,弹跳着消失在门外的光晕里。
拉到第三段时,小满看见父亲抬起袖子擦眼睛。琴声在院子里盘旋,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最后一声余韵消尽时,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父亲起身走进灶屋,锅碗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混着柴火噼啪的响。
晚饭桌上,父亲忽然说:“你拉得比你妈想听的还要好。”他往小满碗里夹了块腊肉,“明天,把墙上那把旧的修一修吧。”
夜里小满起夜,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月光把他晒黑的皮肤镀成银色,他手里握着那把修好的二胡,弓子悬在琴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蝉声歇了,星空低垂,像一张巨大的蒙皮,等着被琴弓唤醒。
小满轻轻退回屋里。他知道,有些曲子不需要拉响,有些父亲不需要言语。那些悬而未落的音符,会在某个夜晚从星空降落,成为露水,成为稻穗,成为他们之间永远不必说出口的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