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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渐晚期,故人迎归期(1)

余温共赴落日

入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彻骨的凉意,卷着街边枯黄的梧桐叶,一圈圈在人行道上打着旋。城市的早晚温差拉得很大,清阳光才勉强穿晨的薄雾迟迟散不去,到了午后,透云层,落下来也是温温淡淡的,照不进人心底深处积郁的寒凉。

距离两人彻底分开,整整三个月了。

温星辞走在去往市中心三甲总院的路上,指尖始终攥着一叠薄薄的纸质检查报告。纸张被他反复摩挲,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黑色的字迹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这三个月里,他活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昼夜颠倒。

起初刚分开的时候,他还憋着一股气,夹杂着埋怨、不甘,还有被突如其来的重病宣判搅乱的慌乱。当初那家私立医院的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他,检查结果显示体内有恶性肿瘤,情况不容乐观,后续治疗过程漫长且痛苦,治愈率渺茫。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耳边全是医生的叮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沈知余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们相伴数年,从青涩懵懂的少年走到安稳相伴的年纪,早已把彼此当成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一纸癌症诊断书,硬生生劈开了两个人的世界。

温星辞记得很清楚,提出分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秋日。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到窒息的沉默。他当时被病痛的阴影裹挟,满心都是对未知死亡的恐惧,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能再拖累沈知余。沈知余那样温柔、那样明媚,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一生,不该陪着一个时日无多的人,在病痛和绝望里消磨时光。

于是他们都硬起心肠,说出了分开的话。

他刻意板着脸,语气冷淡,刻意忽略沈知余瞬间煞白的脸色,不敢去看对方眼底翻涌的震惊、难过与不解。沈知余当时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一点点蒙上水雾,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你想好了?”

温星辞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咬着牙点头,逼自己说出更伤人的话:“想好了。我们到此为止吧,继续下去,对两个人都是负担。”

他以为这样决绝的态度,能让沈知余彻底死心,能让对方放下这段感情,去过属于自己的好日子。可他高估了自己的狠心,也低估了心底的牵挂。

分开后的第一个月,他靠着药物勉强压制身体莫名的不适感,独处时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沈知余。想起对方清晨早起熬的热粥,想起深夜里替他掖好的被角,想起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交叠在一起的模样。思念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涩。他忍着不去联系,删掉了聊天框,屏蔽了所有动态,可越是压抑,想念就越是汹涌。

第二个月,身体并没有出现预想中急剧恶化的症状,那些偶尔的头晕、乏力,时有时无,并不像医生描述的那般凶险。疑虑第一次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开始忍不住回想当初检查的全过程,那家私立医院规模不大,设备算不上顶尖,当时拿到报告时,他心神大乱,根本没有仔细核对信息,也没有多想别的可能。

夜里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常常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夜。偌大的屋子,处处都是两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客厅沙发上还放着沈知余喜欢的布艺靠枕,书桌上摆着两人一起挑选的台灯,阳台上几盆绿植,还是沈知余细心照料着长大的。如今花草依旧青翠,朝夕相伴的人却早已不在身旁。

无数个深夜,温星辞靠着冰冷的墙壁,一遍遍问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他怕自己真的时日无多,耽误了沈知余;可同样怕,就这样放手,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那份诊断报告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进退两难。

到了第三个月,心底的不安与疑虑彻底压过了恐惧。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身体状态平稳得过分,除了情绪低落带来的精神萎靡,再没有出现任何符合癌症病症的反应。身边的朋友也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几番追问之下,得知了前因后果,纷纷劝他:“别死扛着,换一家大医院再查查吧,万一只是误诊呢?现在医疗机构偶尔也会出现数据出错的情况。”

朋友的话点醒了他。

思来想去,温星辞最终下定决心,前往这座城市口碑最好、资质最权威的市立总院重新做一套全面检查。他提前一周预约了号,今天一早便空腹出门,一路心神不宁。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奔赴着自己的生活。路边的商铺播放着热闹的音乐,街边的小吃摊飘出诱人的香气,可这一切热闹,都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走在人群里,却觉得孤身一人,周遭的喧嚣落不到心底。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旧的检查报告,指尖微微发颤,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隐隐的期盼。

忐忑是害怕复查结果依旧如初,期盼则是奢望那糟糕的诊断只是一场乌龙。

抵达医院时,总院大楼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刺鼻,这是所有医院共有的气息,冰冷又肃穆。排队、挂号、抽血、做影像检查、各项体征筛查,一套流程走下来,整整耗费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等待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是温星辞此生最难熬的时光。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病患。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有家属焦急的询问,有病人压抑的咳嗽,有孩童不安的啼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回想和沈知余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们相识在大学校园,图书馆里一次偶然的并肩看书,球场边一次善意的递水,一来二去,两颗心慢慢靠近。沈知余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不管温星辞脾气偶尔有多急躁,对方永远都是耐心包容。毕业后两人一起租房子,一起打拼,从拮据拮据的日子一步步走到安稳。他们规划过未来,想着攒够了钱就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养一只温顺的小猫,晨起一起上班,傍晚牵手散步,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曾经那些鲜活又温暖的画面,如今想来,全变成了扎心的利器。如果自己真的身患重病,那些美好的期许就全都化为泡影。一想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沈知余会独自面对生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自己,温星辞的心就揪成一团,疼得难以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挪动,每一下滴答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数次起身,走到检查报告领取处张望,又一次次失落地坐回原位。漫长的等待里,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若是复查结果依旧不好,他就彻底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沈知余的世界里,让对方彻底放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浓烈的不舍吞没。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终于,电子显示屏上跳出了他的名字。

温星辞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快步走到自助取片机前,扫码、出单。一叠崭新的检查报告单缓缓吐出,纸张还带着机器残留的余温。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慌乱的心神,指尖颤抖着翻开报告,一行行仔细查看上面的各项数据、指标、影像结论。

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值映入眼帘,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标注着正常范围,所有结果全部落在健康区间内。肺部、脏器、血液、肿瘤标志物……整整十几项专项筛查,没有任何一项出现异常。报告末尾,主治医生手写的诊断意见清晰明了:全身各项检查指标未见异常,身体状态良好,无肿瘤相关病症。

温星辞的视线定格在那几行字上,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又或是眼花产生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再次看向报告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偏差。

就在这时,负责接诊的主治医生拿着诊疗记录走了过来。这位中年医生戴着银框眼镜,神态和蔼,见他呆立在原地,便主动开口询问:“小伙子,检查报告拿到了吧?我看了你所有的结果,全都正常,身体很健康,没什么问题。”

温星辞抬起头,眼神茫然,像是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声音干涩沙哑:“医生,您……您确定吗?可是三个月前,我在另一家医院做检查,说我患上了恶性肿瘤,情况很严重。”

医生闻言眉头微蹙,接过他递来的旧报告,仔细比对了两份单据,又翻看了系统里的录入信息,片刻后露出了然又无奈的神色:“我明白了。应该是前一家医院的数据录入出现了失误,把别人的检查结果错安到了你的名下。这种低级错误虽然少见,但偶尔也会发生。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从我们医院全套精密检查的结果来看,你的身体非常健康,不存在癌症一说,完全不需要担心。”

“数据录入出错……”温星辞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嘈杂声响都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医生刚刚说的那句话。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明明是暖光,他却浑身发冷,四肢僵硬,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没有癌症。

他没有生病,他是健康的。

这个迟来的真相,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他三个月的阴霾,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悔恨与刺骨的心疼。

他因为一份错误的检查报告,自以为身患绝症,怕拖累爱人,狠心提出了分手。可他安然无恙,那沈知余呢?

这三个月,沈知余是怎么过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藤蔓疯狂蔓延,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他记得分开那天,自己说出绝情的话时,沈知余眼底的痛苦与落寞。他以为对方只是短暂难过,时间久了总会慢慢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可现在想来,沈知余从头到尾都知道所谓的“癌症”这件事。

沈知余知道他被误诊患上重病,知道他为了不拖累自己选择放手。那对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默默承受了这一切?是不是看着他故作冷漠地离开,却独自吞下了所有的悲伤、担忧,甚至……是不是误以为,生病的人是他,所以选择一个人硬扛?

无数种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轮番上演,每一种都让温星辞心口剧痛。他不敢再往下想,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又闷又疼,一股强烈的慌乱席卷了全身。

他猛地攥紧两份报告,将纸张揉得有些褶皱,顾不上和医生道谢,转身就朝着医院大门狂奔而去。脚步仓促慌乱,肩膀撞到了路过的行人,他也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底翻涌的焦虑。他冲出医院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分开之后,沈知余换掉了原来的手机号,搬离了两人共同居住的房子,刻意断了所有联系,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如今身在何处。

巨大的恐慌驱使着他,他立刻拿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挨个联系两人共同的朋友,语气急切地打听沈知余的下落。

“你问知余?他搬出去之后就很少和我们联系了,听说在老城区靠近医院租了一间小房子,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

“前段时间偶然碰到过一次,他看着状态特别差,整个人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笑着说没事。”

“老城区那边巷子多,不好找,你别急,我帮你问问别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