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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共沐暖,此日各承霜(1)

余温共赴落日

起初,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端倪。或许是某个深夜里,沈知余压抑在枕间的一声轻咳,又或许是他无意间瞥见他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像暗处滋生的藤蔓,在岁月静好的表象下悄然蔓延,直到某天清晨,一张薄薄的诊断书如惊雷般劈开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梦,将那些隐秘的痛楚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午后的日光被医院厚重的玻璃窗切割得支离破碎,浅淡的光斑落在长廊水磨石地面上,却驱不散空气里浓稠到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那味道清冽、刺鼻,带着冰冷的药剂感,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喉咙,最后如同一张经纬细密、密不透风的灰色巨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牢牢将长椅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困在方寸之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长椅是老式的金属连排椅,表面蒙着一层微凉的凉意,即便隔着单薄的夏季衣料,寒意也顺着皮肤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周遭人来人往,脚步声拖沓、交谈声细碎、护士推着治疗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此起彼伏,整座医院永远浸在一种紧绷又麻木的氛围里。可沈知余觉得,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在慢慢远去,世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偌大的走廊仿佛只剩下他和身侧的温星辞,以及两人掌心那两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单。

纸张不过寻常A4尺寸,纸质轻软,风轻轻一吹便能掀动边角,可此刻捏在手中,却重逾千斤。那重量不是来自实体,而是从纸页上冰冷的文字里渗透出来,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人胸腔发闷,连心脏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痛感,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两个人对未来所有的期许与热忱,彻底碾垮。

沈知余的指尖早已失了血色,泛着一片近乎透明的青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笔直,指腹深深嵌进纸张边缘,将报告单攥出一道道深刻的褶皱。他垂着眼,目光死死落在纸面最下方那行确诊结论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细针,一下下扎进眼底,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甲状腺癌伴多处转移,黑色的印刷字体规整又冷漠,旁边附着医生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却字字诛心,综合各项检查结果,预估生存期不足一年。

一年。

短短两个字,像一道断崖,硬生生横亘在往后的岁月里。沈知余的喉咙骤然发紧,一股酸涩的情绪从胃里翻涌而上,堵在咽喉处,让他连吞咽都觉得困难。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刚刚踏出大学校园,人生才刚刚掀开崭新的篇章,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前路有无限风光,可如今,未来被硬生生画上了一道短暂的期限。

他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的陆星辞身上。

温星辞的状态并不比他好上半分。少年素来温润明朗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同样紧紧握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报告单,手臂微微颤抖,连带着单薄的肩头都在难以控制地轻颤。沈知余看得清楚,温星辞那份报告上,印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诊断结果,一字不差。

同一种病,同样的处境,同样被命运推入了无边的深渊。

就在目光交汇的这一瞬间,周遭所有嘈杂的声响彻底消失了。走廊里往来的行人、穿梭的医护、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能清晰听见两人略显急促又紊乱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响。

沈知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过往,那些鲜活又温暖的画面,如同播放慢镜头一般,一帧帧在眼前铺展开来。

几个月前,他们刚刚顺利从大学毕业,告别了朝夕相处的校园,一起在这座陌生又繁华的城市里落脚。两人掏空了兼职攒下的所有积蓄,在老城区租下了一间带露天阳台的小公寓。房子不算宽敞,装修也简单陈旧,墙面带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浅淡痕迹,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件,可因为住着彼此,小小的屋子便处处溢满了烟火气与温柔。

温星辞格外喜欢那一方小小的阳台,采光极好,清晨有柔和的朝阳洒落,傍晚能看见漫天晚霞。搬进来的第一天,温星辞就兴冲冲地网购了好几盆向日葵花苗,小心翼翼地栽进陶土花盆里,整整齐齐摆放在阳台护栏边。向日葵是向阳而生的花,永远追逐着日光,热烈又明媚,一如温星辞本人,永远带着温暖的笑意,能轻易驱散身边所有的阴霾。

往后的日子里,照料这些花苗成了两人每日最欢喜的小事。清晨起床,温星辞会第一时间跑到阳台,俯身查看花苗有没有抽出新的嫩芽,指尖轻轻拂过嫩绿色的叶片,眉眼弯弯。沈知余总倚在阳台门边看着他,笑着打趣,说一定要陪着他,等这些花苗慢慢长大,等到盛夏来临,让金黄的花盘铺满整个阳台,让热烈的花香填满一整个夏天。

那时的他们,对未来有着数不清的美好规划,每一个设想都具体而温柔,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们约定好,先各自投递简历,找一份安稳踏实的工作,不用大富大贵,只要能安稳度日就好。每天清晨一起出门上班,傍晚踏着暮色并肩回家,路过巷口的小吃摊,买上两份热腾腾的吃食,回到小公寓里,窝在沙发上聊着一天的琐事。等工作稳定下来,就一点点攒钱,攒够一笔积蓄后,就放下手头的一切,去奔赴那些心心念念的远方。

他们还想去远方的海边,看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等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任由海风拂过发梢;想去北方巍峨的雪山,踩着皑皑白雪攀登,看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感受凛冽山风里独有的壮阔;还想去江南的古镇,走青石板路,看白墙黛瓦,在流水潺潺的小桥边静坐,消磨一整个慵懒的午后。

他们规划了一年又一年的行程,畅想了一年又一年的朝夕,以为往后漫漫余生,都会这样相互陪伴,岁岁年年。那些憧憬像枝头饱满的花苞,满怀期待地等待绽放,可谁也没有料到,命运会猝不及防地降下重击。两张冰冷的诊断报告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狠狠砸落,将所有温柔的期许、热烈的向往、对未来的全部幻想,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回原本的模样。

心口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沈知余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鞋尖蹭着地面冰凉的地砖,心底一片荒芜。他能感觉到身侧陆星辞的情绪波动,那是和自己一样的惶恐、无助,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良久,一道沙哑干涩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知余……”

温星辞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风吹得飘摇的芦苇,原本清亮温润的声线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疲惫与哀伤。他慢慢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水光在眼眶里晃荡,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想要越过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握住沈知余的手。

从年少相识到相伴至今,无数个艰难或是欢喜的时刻,他们都是这样十指相扣,用掌心的温度互相支撑,给予彼此力量。这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是刻在岁月里的默契。

可就在陆星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手背的那一刻,沈知余身体微微一侧,手腕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这个触碰。

动作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温星辞眼里。

沈知余没有去看对方错愕的神情,他迅速垂下浓密的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汹涌酸涩、不舍、痛苦与挣扎,全都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视线落在膝盖上褶皱的报告单上,视线模糊一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癌症”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这不是一场吃点药、休养几日就能痊愈的小病,而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持久战。接踵而至的会是数不清的检查、无休止的化疗、放疗,是药物带来的剧烈副作用。恶心呕吐会成为常态,大把大把的头发会悄然脱落,身体会一天天变得虚弱无力,从前鲜活灵动的人,会慢慢被病痛消磨得形容枯槁。随之而来的,还有巨额的治疗费用,会一点点掏空两人本就微薄的积蓄。

更可怕的是,这张报告单上标注了多处转移,医生直言生存期寥寥。这意味着,死亡的阴影从这一刻起,就盘旋在两人头顶,挥之不去。

沈知余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两种画面。一种是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携手走进漫长的治疗之路,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里互相拖累,看着彼此日渐憔悴,看着曾经的爱意被痛苦、焦虑、绝望一点点消耗殆尽,最后在无尽的煎熬里,一同走向终点。另一种,是就此放手,斩断彼此的牵绊,让温星辞离开这片绝望的泥沼,带着从前的美好回忆,独自好好活下去。

温星辞那么热爱生活,喜欢阳光,喜欢向日葵,喜欢世间一切温暖美好的事物。他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本该去看海边日落,去攀巍峨雪山,去奔赴所有热爱的远方,而不是被困在病房与病痛之间,陪着自己走向注定的离别。

沈知余反复权衡,心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撕扯着,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恋与不舍,一边是理智催生的决绝与狠心。他不能拖累温星辞,绝对不能。与其两个人相拥着坠入深渊,在绝望里耗尽最后一丝温情,不如趁早分开。至少这样,温星辞还能保有对生活的希望,还能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好好走完往后的人生。

哪怕这份决定,会让两个人都痛彻心扉。

下定最后的决心,沈知余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温热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淡与疏离。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疼痛仿佛也随之加剧,而后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

“温星辞,我们分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怒吼,没有争执,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可它却像一把打磨锋利的冰冷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刺入温星辞的心脏深处,狠狠搅动。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浑身发麻。

温星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苍白又加重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身侧的沈知余,眼底先是铺天盖地的震惊,紧接着,浓烈的痛楚、茫然、不解一层层叠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颤抖,带着不敢相信的哀求。

“你说什么?知余,你再说一遍……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顺境也好,磨难也罢,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永远不分开的啊。”

那些约定,那些誓言,还回荡在耳畔。从前无数个深夜,两人相拥着许下诺言,说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陆星辞从没想过,在真正的磨难降临之时,最先转身离开的,会是沈知余。

“一起面对?”

沈知余偏过头,终于侧过脸看向他,嘴角向上扯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悲凉与故作的凉薄。他刻意放大了心底的冷漠,语气也愈发淡漠,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闲事。

“两个人一起走向死亡,这样的相伴,又有什么意义?温星辞,我们都该清醒一点。余下的日子里,只会有无尽的治疗、无休止的痛苦,我们会互相拖累,互相折磨,把过去所有的美好都消磨干净。与其走到那一步,不如现在就好聚好散。”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温星辞的眼睛,只短短一瞬,便立刻慌乱地移开,再也不敢多看,怕多看一眼就败下阵来。

温星辞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扬,平日里盛满温柔笑意,此刻里面翻涌着浓烈的爱意、委屈、伤痛,还有对过往情谊的珍视。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岁月沉淀,是从青涩年少走到并肩而立的全部羁绊。沈知余心里清楚,只要再多看一秒,他伪装出来的坚硬外壳就会瞬间碎裂,所有的狠心都会土崩瓦解,他会忍不住伸出手,抱住眼前的人,放弃所有的坚持,选择和他一起直面绝境。

可是他不能。

一旦心软,就是将温星辞也拖入无边的苦海。所以他必须硬起心肠,必须避开那双眼,必须把所有的不舍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温星辞静静地看着沈知余躲闪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刻意堆砌的冷漠,心底一点点往下沉,像是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的湖水将他整个人淹没。曾经他以为,他们是彼此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困顿人生里相互救赎的依靠。他设想过无数种艰难的处境,也做好了陪对方吃苦、陪对方抗病的所有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在命运设下的绝境面前,沈知余会选择独自抽身离开,亲手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的牵连。

愤怒、失望、委屈、心碎,数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交织缠绕,撕扯着他的神经。眼眶酸胀得厉害,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氤氲了视线。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肩膀微微耸动,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变得沉寂、落寞。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走廊里的人声、脚步声再次清晰地传来,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仿佛被无形的鸿沟隔得越来越远。

良久,温星辞缓缓松开了攥紧报告单的手,也松开了心底那份执着的期待。他红着双眼,目光定定地落在沈知余单薄的侧影上,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只化作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与绝望的字。

“好。”

一个字,落下,便斩断了数年的情分。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苦苦的纠缠挽留,没有质问过往的种种。两个深爱彼此、相伴多年的人,仅仅因为两张写满噩耗的检查报告,就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里,彻底分道扬镳。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眼地洒下来,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走到路口,一人转向左边,一人转向右边,脚步都走得缓慢,却谁也没有回头。

从此,山水一程,各自陌路。

分开后的第二天,沈知余便着手收拾行李,匆匆搬离了那间满是回忆的小公寓。推开门的那一刻,屋子里还残留着两人朝夕相处的气息,阳台上的向日葵花苗依旧生机勃勃,嫩绿的叶片迎着阳光舒展,一切都还停留在往日温暖的模样,可屋里的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没有多看那些花苗一眼,生怕自己会动摇。简单地打包了几件贴身衣物和必备用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尽数带走。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再触碰任何一件带有两人回忆的物件。离开公寓,关上房门的瞬间,身后那扇门隔绝了过往所有的温柔岁月,也隔绝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贪恋。

他在医院附近的老旧居民楼里,租下了一间面积狭小、位置偏僻的单间。这里环境安静,人烟稀少,远离了从前生活的圈子,也彻底避开了有可能遇见温星辞的地方。房间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墙面斑驳,窗户不大,采光算不上好,整日都显得有些昏暗。但沈知余觉得这样很好,安静,孤寂,恰好适合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安顿下来的当天,他便拿着报告单,正式办理了住院手续,开始接受系统性的治疗。

在此之前,他只听说过化疗的痛苦,却从未亲身体会。真正踏上这条道路,才知道其中的煎熬远超自己所有想象。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强烈的不适感迅速席卷全身。胃部翻江倒海般绞痛,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他趴在卫生间的洗手池边,不停地呕吐,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疼得眼眶发红。浑身的肌肉像是被无形的重物碾压,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瘫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药物的副作用日复一日地显现。原本乌黑柔软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晨起梳头时,梳子上总会缠绕着一缕缕发丝,枕头上、床铺上,随处可见掉落的黑发。起初他还会下意识地捡拾,后来也渐渐麻木了。肤色变得愈发蜡黄憔悴,眼窝深陷,眼底常年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每一次走进化疗室,每一次针头刺入皮肤,每一次药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都像是在鬼门关边缘徘徊游走。身体上的疼痛是具象的,一阵阵袭来,连绵不绝,可比起身体的煎熬,心底的孤寂与思念,才是最磨人的东西。

白日里被治疗、病痛占据了全部思绪,尚且能暂时压抑住心底的念头。可每当夜色深沉,城市陷入沉睡,周遭万籁俱寂之时,孤独便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冷清得让人心慌。

他蜷缩在冰冷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明明身体疲惫到极点,却毫无睡意。闭起眼睛,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星辞的模样,浮现出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画面,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想起那间带阳台的小公寓,想起傍晚时分,两人搬着小椅子坐在阳台上,头顶是漫天璀璨的星辰,晚风温柔地拂过,带着向日葵淡淡的清香。温星辞会微微偏过头,笑着和他闲聊日常,眉眼温柔,眼底星光闪烁。

他想起无数个平凡的夜晚,温星辞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着书,一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旅途,认真地挑选着想去的城市,细数着沿途的风景,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还会认真地转头问他,知余,你说我们明年夏天去加州看日落好不好?

他想起温星辞曾经认真地握住他的手,眼神笃定又温柔,一字一句地许下诺言:知余,别怕,往后的一辈子,我都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一辈子。

多么美好又遥远的词汇。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淌进发丝里,浸湿了枕巾。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落泪。黑暗之中,他紧紧双臂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身体,将脸埋在膝盖之间,试图用这样的姿势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心口的位置一阵阵抽痛,后悔、不舍、思念、心疼交织在一起,反复折磨着他。他不止一次地反问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正确。可转念想到温星辞本该拥有的光明未来,想到病痛带来的无尽折磨,他又强行压下所有的动摇,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放手,才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长夜漫漫,思念不休。一夜又一夜,他就在病痛、孤寂与绵长的思念里,独自熬着往后的时光。

而另一边,和沈知余分开之后的温星辞,也彻底陷入了混沌与痛苦之中。

从医院分开,独自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小公寓,推开门的瞬间,往日里熟悉的温暖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可屋子里却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阳台上的向日葵还在努力生长,花盆摆放得整整齐齐,桌椅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每一个角落,都留存着两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可欢声笑语不在了,并肩相伴的人不在了,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彻骨的冷清。

巨大的失落与痛苦席卷而来,温星辞将自己整个人关在了房间里,不愿出门,不愿与人交流。白日里拉上厚厚的窗帘,让房间陷入昏暗,隔绝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声响。他整日蜷缩在沙发上,或是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医院里的那一幕,回放着沈知余说出“分开吧”时冷漠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