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绵,淅淅沥沥落了整夜。
宸王府的暖炉彻夜未熄,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湿冷,却驱不散魏灵鸢心底扎根的寒凉。
一夜无眠。
她合眼便是不夜天的火光,睁眼便是眼前温润安稳的白衣王爷。两张一模一样的眉眼在脑海里反复重叠、撕裂、拉扯,让她近乎神魂俱裂。
次日雨停,天朗气清,秋风卷落满庭黄叶,铺了一地碎金。
北堂墨染晨起处理完朝堂公务,一如往常,避开了所有逾矩的亲近,只让下人将温热的早膳送至偏院。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停在了雕花院门之外。
他站在廊下,静静望着院内静坐的少女。
魏灵鸢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坐在落满秋叶的石凳上,手里依旧攥着那支老旧竹笛。
笛身微凉,带着前世残留的温度,是她唯一的念想。
这半个月来,她愈发沉默。
自那晚荷塘坦白心意,戳破所有温柔假象后,她便被困在无尽的愧疚与思念里。
她贪恋北堂墨染的眉眼,贪恋这张脸带来的慰藉,可每一次贪恋,都是对眼前人的辜负。
北堂墨染看得通透,心底那片隐忍的深情,早已泛滥成灾,却硬生生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是黄道国宸王,运筹帷幄,掌控人心,可唯独掌控不了自己对她的心动。
明知自己是替身,明知她心有所属,明知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荒唐又卑微。
可他舍不得放手。
半点都舍不得。
“晨起风凉,怎的坐在外头?”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惯有的温柔克制。
魏灵鸢身形微僵,缓缓回头。
晨光落在北堂墨染的眉眼间,柔和了他所有矜贵清冷,勾勒出熟悉的眉眼轮廓。
那一刻,阳光晃眼,秋风拂乱视线。
前世今生的画面骤然重合。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莲花坞。
也是这样的清秋,也是这样的暖阳,那个红衣少年斜倚树干,眉眼弯弯,带着一身鲜活的少年气,笑着朝她招手:“灵鸢,过来。”
没有权谋,没有深宫,没有替身,没有愧疚。
只有她的哥哥,安然无恙,岁岁年年,伴她身旁。
错觉来得汹涌,猝不及防。
魏灵鸢眼底瞬间蓄满水雾,下意识起身,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走去,声音软糯又急切,带着独属于孩童的依赖:“哥哥……”
这一声,不是哽咽,不是悲泣,是全然放松的、真切的呼唤。
是她喊了十几年的、最亲昵的称呼。
北堂墨染脚步骤然顿住,浑身微僵。
他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光芒,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次不含悲伤、不含愧疚,纯粹的欢喜与依赖。
可他比谁都清楚。
这份欢喜,从来与他无关。
她又看错了。
又把他,当成了那个逝去的故人。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无声盘旋。
魏灵鸢走到他面前,距离咫尺,堪堪看清他眼底的清冷克制。
那抹不属于魏无羡的、身居高位的疏离沉稳,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幻境。
混沌的神智骤然清醒。
眼前人锦衣玉冠,温润端方,是权倾朝野的宸王北堂墨染。
不是那个肆意张扬、桀骜热烈、永远护她无忧的魏无羡。
美梦碎得彻底。
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汹涌的愧疚。
她猛地停住脚步,后退半步,迅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泪水。
“对不起。”
又是这句道歉。
这些日子,她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借你思人,对不起辜负你温柔,对不起让你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单恋大梦。
北堂墨染垂眸望着她局促自责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何其有幸,能得她片刻真心依赖。
又何其可悲,这份依赖,永远是镜花水月。
“无妨。”
他压下心底所有酸涩,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怨怼。
“我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数不尽的卑微与隐忍。
习惯了被错认,习惯了做影子,习惯了倾尽所有温柔,换她一场遥望故人的执念。
魏灵鸢指尖攥得发白,喉咙酸涩发堵:“你不必这样纵容我的,北堂墨染。”
“我不值得。”
世间万千女子,倾慕他、仰望他、追逐他。
唯独她,利用他的眉眼,消耗他的深情,日复一日,自私又卑劣。
北堂墨染抬眸,清隽的眉眼映着秋日天光,认真又执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灵鸢,我从未逼你放下过往,从未逼你爱上我。”
“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等你回头。”
“只是我心甘情愿。”
他活了二十余载,看透朝堂冷暖,看淡人情虚妄,本以为此生清心寡欲,无牵无挂。
可自她撞进他的眼底,自她哭着喊出那一声哥哥,他沉寂多年的心,就彻底乱了。
他也藏着私心。
天大的、无人知晓的私心。
他贪恋她眼底唯一的依赖,贪恋她片刻的亲近,贪恋这世间,唯一一个只为一张眉眼、纯粹奔向他的人。
哪怕这份奔赴,从来不属于他自己。
“我知晓你日日痛苦,困在过往无法脱身。”北堂墨染声音轻缓,温柔得近乎纵容,“那我便陪着你痛,陪着你念,陪着你回望前世旧梦。”
“你想守着你的哥哥,我便守着你。”
一守,便是余生岁月。
魏灵鸢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清绝温柔的眉眼。
一模一样的脸庞。
却是两种极致的人生,两种极致的温柔。
她哥哥的温柔,是炙热的、莽撞的、倾尽所有护她周全,哪怕与天下为敌。
而北堂墨染的温柔,是克制的、沉默的、卑微的,哪怕知晓一切真相,依旧心甘情愿沉沦。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不仅亏欠了世人亏欠的魏无羡。
她也亏欠了,全心全意待她的北堂墨染。
“北堂墨染……”她声音哽咽,“你何苦如此?”
北堂墨染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薄唇轻启,道出藏了许久的真心话。
“大概是,一眼沦陷,再难脱身。”
秋风萧瑟,落木萧萧。
庭院之中,少女满目愧疚,少年满心隐忍。
一人困于前世生死别离,念念成疾。
一人困于今生单向相思,岁岁沉沦。
世人皆羡宸王深情专一,护她无忧。
无人知晓,这场人人称颂的偏爱,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而她这场跨世执念,终究是误了故人余生,也负了眼前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