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二十多岁,就没想着像普通人一样,好好谈一场恋爱,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吗?”
水晶球里的女孩轻轻摇头:“我没有撑完整段人生的勇气。
很多时候我连自己都没法好好喜欢,更别提去善待其他人,就连小猫小狗我都不敢养,就怕心里多出太多放不下的牵挂。
很早之前我就提前买下父母身旁的墓穴,这样离世之后,就能永远陪在他们身边了。”
“叔叔阿姨肯定不会希望你这么早就过来陪他们。”唐一修家里从前家境优渥,后来家族败落,他也曾陷入低谷,但家里还有一群需要他照看的孩子,只能硬扛着压力安顿好所有人,带着有谋生能力的少年离开老家。
直到来到这座城市,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无力。
可他从来没有萌生过轻生的念头,身边还有庭兰玉相伴,只要两人彼此依靠,再难的难关都能熬过去,他一直盼着安稳幸福的日子,抱着乐观心态面对每一天。
眼前这个家境优渥的女孩,却日日被死亡的念头缠绕,甚至早早备好墓穴,唐一修实在没法理解她的想法。
“爸妈当然盼着我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圆满幸福的生活。”女孩说到这里,脸上扯出一抹灿烂的笑意,可话音末尾又漫上一层淡淡的遗憾,“我拼尽全力好好活着,在外人面前装作开朗乐观,装作什么烦心事都不在意。
可只要独处的时候,我根本没法原谅自己,想不通为什么能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
“不是这样的。”唐一修不认同她贬低自己,“你当初出手救了我,单凭这一点,你就一点都不差。”
“真的吗?”女孩似乎被他这番话打动,目光落在墓碑上父母的黑白遗照,心里积压多年的郁结慢慢散开,“我总觉得亏欠他们,从前总跟他们闹脾气,只有爸妈会一次次包容我的坏情绪。
可惜我没能尽好做女儿的本分,后来我学了各式各样的手艺,满心欢喜想做给他们看,可再也没有人能回应我半句夸奖。”
“我父亲以前特别爱吃各式甜点,后来为了转移心里的痛苦,我专门学了烘焙做蛋糕,可惜他没能尝一口我亲手做的成品。”
“在叔叔阿姨心里,你永远是他们的骄傲,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我真的很棒吗……”女孩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转头看向唐一修,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只有现在这一刻,我才是发自内心的轻松开心,谢谢你。”
“从前我给自己定下期限,和身边所有人好好道别再离开。
可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要告别的人也就没完没了。”
“如果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会逼自己一把,不把自己困在原地,努力做一个坚强又心存善意的人。”
听完女孩最后的心里话,唐一修缓缓闭上双眼:“你已经足够坚强了,一路走好。”
唐一修随身的小布包提前交给潭如海代为保管,这次送别没有水晶球道具加持,耗费的时间远比以往每一次都漫长,从前最多半小时就能了结,这次却耗了许久。
他盘腿坐在墓碑前闭目默念经文,天边快要擦黑的时候,女孩的虚影才彻底消散。
唐一修把水晶球放进墓穴旁存放遗物的柜子里,才起身准备离开。
刚一站起来,臀部和双腿酸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他不停拍打腰腿活动筋骨,缓了好半天才能正常迈步。
下山的路程比上山轻快不少,出于谋生养成的职业习惯,他路过每一块墓碑都会下意识低头留意逝者信息。
途中一块墓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和其他墓穴截然不同,整块碑面没有刻任何姓名、生平文字,只贴了一张逝者生前的单人照。
照片里的年轻男生长相阳光,笑容清爽帅气,唐一修一眼认出这人自己曾经见过。
“埋在这里的人真的是你?”唐一修心里满是诧异,搞不懂对方究竟犯了什么错,离世之后连块刻名字的墓碑都不配拥有。
“当初你找我帮忙,是不是因为我当时没有伸出援手,才让你落得这般下场?”
对方遭遇的劫难,某种程度上也是唐一修的劫数。
老家主在世时反复叮嘱过他,日后离开芦山外出闯荡,必定会遇上一场劫,那是他亏欠别人的因果,这辈子必须还清。
难道当初自己袖手旁观,才导致后续接连遭遇祸事,被诈骗团伙控制,还被人持枪追杀……
“谁能说得清混黑道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脏事。
我最害怕的就是分不清善恶,错帮了作恶的人,反倒辜负真正善良的普通人。”他看向空空如也的遗物柜,想来逝者生前穷困潦倒,离世之后连一束祭拜的鲜花都没人送来。
可这样身世凄惨的人,居然能安葬在记九城区这片墓园里。
唐一修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目标,拼命攒钱,以后自己离世,也要葬在这片墓园里。
此刻那道亡魂已经彻底消失,他两手空空,四下张望,只有路边盛放的野花还算拿得出手。
他随手采摘各色野花捆成一小束,轻轻摆到无字墓碑前。
刺眼的落日余晖扑面而来,太阳马上就要彻底落山,再继续逗留在这里,指不定会遇上各类怪事,得抓紧时间下山。
下山途中唐一修还暗自嘀咕,现在的人到底有多忙白,非要等到天色将晚,才抽空过来祭拜逝去的亲友。
落日的光线太过晃眼,唐一修抬手挡在额头前,视线模糊间,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迎面走上山。
对方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和浑身唐狈的唐一修形成强烈反差。
上山的古静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天色这个点还有人上山,让他心生疑惑。
本来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对方身上违和的状态实在显眼,古静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唐一修身上的衣物和当下季节完全不搭,上衣后背还有一道长长的破损口子,后腰、裤臀位置沾着大片泥土污渍。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熟悉的耳鸣症状再次席卷古静,耳道深处传来阵阵刺痛,干扰他看清对方完整样貌,耳边还隐约响起细碎嘈杂的人声。
古静立刻停下脚步,强行压下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双眼紧闭,大拇指用力攥住其余四指,靠指尖的痛感转移注意力,避免自己失控失态。
等到耳边杂音彻底消散,他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往山上走。
抵达郑义的墓穴前,古静一眼看见碑前摆放着一束花,细看才发现只是随处可见的路边野花。
郑义一生孤苦,死后连姓名都没能刻在碑上,难得有人送来一束花,古静蹲下身拿起花束细细端详:“是有人可怜你连名字都没有,特意捆了束野花过来吗?”
指尖刚触碰到花束,古静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眼下临近盛夏,没有任何保鲜手段的野花,本该很快发蔫,可这束花依旧鲜嫩,明显是刚采摘没多久。
他放下花束起身环顾四周,整片墓园除了自己,看不到第二个人影。
刚才上山全程,他只碰到过一个人,就是那个穿着不合时宜衣服、满身泥土的男人。
“难道送花的人就是他?”
古静每次来祭拜郑义,都会借着看望母亲的名义过来。
整片墓园里,除了郑羽、百唐和他自己,没人清楚郑义的遗体安葬在这里,毕竟墓碑上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标识。
古静猜不透那个男人究竟是和郑义相识,还是单纯路过,出于同情留下一束野花。
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有一丝线索,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古静大步疾冲下山,万幸那个一身唐狈的男人还没走出墓园大门。
他立刻拨通守在门口等候的手下,语气冰冷地下令:“把刚走出大门的男人拦下。”
门口待命的手下接到电话,立马动身追赶渐行渐远的唐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