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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旧雨

莫离:覆雪医心

青州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把城墙上那些经年的刀痕箭孔都泡得发了软,灰黑色的砖缝里渗出湿漉漉的苔藓味。墨修尧坐在定王府最高的那座阁楼上,透过雨幕望出去,整座青州城像一块浸在水里的旧绸缎,连轮廓都模糊了。膝上的旧伤每到这种天气就疼得钻心,骨髓里像有一群蚂蚁日夜啃噬,他从天明坐到黄昏,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偶尔伸手去按一按膝头,指节绷得发白。

阿福端着药进来时,看见自家王爷又在看那幅青州舆图,心里叹了口气,把药碗轻轻搁在案角。"王爷,柳大人派人传话说,今夜就能到,问您明日是否得空议事。"墨修尧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阿福又等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多说了一句:"王爷,您这腿上的伤,老奴打听过了,城南新来了个游医,据说是从南边来的,针法了得,要不……"

"不必。"墨修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冬日结了冰的河面。这些年阿福替他请过的大夫,没有三十也有二十,每一个来的时候都信誓旦旦,走的时候要么垂头丧气,要么吓得腿软。他早已不抱希望,也懒得再让那些庸医碰自己。阿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

阁楼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打芭蕉的声响,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墨修尧终于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七年没有站起来过的腿。军中的旧伤药敷了百十来斤,名医的方子吃了满屋子药渣,可这双腿像彻底死了,连一丝知觉都不肯给他。他想起七年前那场仗,黑云压城,箭矢如蝗,他策马冲在最前面,膝弯中了那一箭时甚至没有觉得疼。等他从马上摔下来,看着沈烈的背影没入敌阵,再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墨家军败了,沈烈死了,他的腿废了,朝廷的旨意把叛国的罪名钉在沈烈身上,而他这个主帅,被一道诏书从边疆召回青州,从此困在这座王府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鹰。

他将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滚过喉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些年的药比这苦十倍的他都喝过,早已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第二天清晨,雨总算小了些,变成薄薄的雾丝飘在半空。墨修尧照例在书房看公文,前线的战报堆积如山,他虽不能亲临,但每一道调令、每一份粮草账目都须经他过目。柳长青是午后到的,一身风尘仆仆的青灰色官袍,进了门先拱手行礼,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暖阳。"王爷,下官路上耽搁了两日,叫您久等了。"墨修尧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坐。柳长青把一只锦盒搁在桌上,说是从南边带的土仪,又絮絮说了些路途见闻,话里话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墨修尧的脸色。墨修尧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着。

送走柳长青后,阿福又凑了上来,这回手里攥着一封帖子,面上带着几分犹豫。"王爷,那游医……今早托人递了名帖,说想求见您。"墨修尧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秀挺中透着力度,落款是"沈瑶光"三个字。他指尖在纸上顿了顿,这姓氏让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想起七年前沈烈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时说的话,那时他骑在马上,沈烈仰着头冲他笑,说"王爷放心,青州防务有我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烈笑。

"让她来吧。"墨修尧把帖子搁在一旁,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阿福喜出望外,连声应着退了出去。一刻钟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一个穿着月白色素衣的女子提着药箱跨进门来。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纤细,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沉静,像山涧幽潭,不闪不避地迎上墨修尧审视的目光。她在他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沈瑶光,见过定王殿下。"

墨修尧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提着药箱的手指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药碾和银针留下的痕迹,骗不了人。他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沈大夫从何处来?"她答:"从南边来,四处行医,恰好到了青州。"他又问:"师承何人?"她垂了垂眼:"家父早年教过一些,后来……后来民女自己看书琢磨的。"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墨修尧注意到了。

他忽然不想再问了。这人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她身上有一种极力压着什么东西的气息,像一只绷得太紧的弓弦,稍一用力就会断。可她说要治他的腿,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仿佛她来青州、来定王府、来他面前,就是为了这一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撩开膝上的薄毯:"那就看看吧。若你骗我——"他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冷下来,像淬了寒霜的刀刃,"这双手便不必留了。"

沈瑶光的指尖缩了缩,但她的脸色没有变。她蹲下身,将药箱放在脚边,伸出手指轻轻按上他的膝弯。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外面雨雾的潮气,可落在皮肤上时却轻得几乎像没有重量。她沿着膝盖周围的穴位一寸一寸地按下去,每到一处便停顿片刻,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墨修尧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耳后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她离他很近,近到他闻到了她袖口带进来的、不知名草药的清苦气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收回手,站起来时腿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在地上蹲得太久了。她抬眼看着他,声音平稳却认真:"王爷的伤,骨头上已经长合了,但经脉淤堵日久,气血不通,才导致双腿失去知觉。若能以针灸配合推拿疏通经络,再辅以药浴温养,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了一句,"只是这过程漫长,须得每日施针,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王爷若信得过民女……"

"每日。"墨修尧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捕捉什么。她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避,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坦荡荡一片,只有认真和笃定。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笑:"好,每日便每日。阿福,给沈大夫安排住处。"

沈瑶光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墨修尧看见她的背影在门缝里顿了一顿,侧过脸来,似乎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光线暗淡的走廊尽头。

那天夜里墨修尧做了个梦,梦见七年前的战场。箭雨遮天蔽日,他骑着马在尸山血海里冲杀,沈烈跟在他身侧,举着盾替他挡了一波又一波的箭矢。后来他中箭落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抬头时看见沈烈回头望了他一眼,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他拼命想听清,可厮杀声太大了,他只看到沈烈的口型,那两个字像是"……瑶光"。他从梦中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只有一盏孤灯半明半灭。他撑着轮椅扶手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平复了呼吸。

瑶光。沈瑶光。他忽然记起,沈烈曾跟他提过,说自己有个女儿,小名就叫瑶光。那是在某个行军途中的篝火旁,沈烈喝了两碗酒,话比平时多了些,笑着说女儿性子倔,像她娘,非要学医,拦都拦不住。墨修尧当时只是听着,随口应了句学医也好,总比打打杀杀强。沈烈当时笑得眼睛都弯了,说可不是么,我就盼着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别沾这些刀光剑影。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墨修尧从回忆里拽回来。他垂眼望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又想起沈瑶光按在他膝弯上那十根微凉的手指,和她那双强撑着镇定的、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他忽然把轮椅推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雨气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远处青州的轮廓在雨夜里黑黢黢一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望着那个方向,许久,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沈烈,你女儿来了。"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雨依旧下着,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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