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跟着暗卫穿过三条暗巷,鞋底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凉的湿气顺着布料往上爬,冻得指尖发麻。可她攥着那包证据的手却滚烫,像是揣着一团火,灼烧着掌心,也灼烧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前面就是宫墙根了。”暗卫停在一处爬满藤蔓的墙下,压低声音道,“翻过这道墙,沿护城河走半里地,有棵老槐树,李公公会在那里等您。”他递过来一根削尖的木梯,“姑娘小心,墙头上有巡逻的禁军,避开他们的火把就行。”
沈知意点点头,接过木梯时,指尖触到暗卫袖口的刺青——那是一只衔着剑的黑鹰,与萧玦腰间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萧玦说过,这是他暗中培养的势力“鹰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七皇子他……”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在雨夜里发飘。
暗卫的眼神暗了暗,却语气坚定:“姑娘放心,殿下自有脱身之法。我们的任务,是护您安全见到李公公。”
沈知意不再多问,将证据紧紧缠在腰间,外面罩上蓑衣,扛起木梯往墙上搭。藤蔓的尖刺勾破了手心,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爬到墙头时,果然听到远处传来禁军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在雨幕里晃悠,像鬼火。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脊慢慢挪动,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就在快要翻过去时,脚下的一块砖突然松动,“哗啦”一声掉了下去。
“谁在上面?!”禁军的呵斥声立刻传来。
沈知意心一横,闭眼往下跳。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钻心的疼,她却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护城河的方向跑。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远,直到钻进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里,才敢靠着树干喘口气。
雨不知何时小了,月光从云层里探出来,照亮了树底下那个提着宫灯的身影。李公公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见她过来,连忙迎上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算来了,沈姑娘,快随咱家来。”
他引着她穿过一片芦苇荡,来到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小画舫上。舱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却异常安静。
“七殿下让咱家给您带句话。”李公公给她倒了杯热茶,“账册和信件直接呈给陛下,刘姑姑那边,咱家已经安排妥了,天亮前就能进宫。”
沈知意捧着茶杯,指尖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有劳公公了。”
“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李公公叹了口气,“当年沈尚书待咱家不薄,咱家早就想为沈家做些什么,只是一直没机会。七殿下是个好孩子,跟他母亲一样,心善。”
提到贤妃,沈知意的心颤了颤:“公公,您知道……贤妃娘娘当年的事吗?”
李公公的眼神暗了下去,摇了摇头:“宫里的事,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但咱家能告诉您,当年贤妃娘娘最疼七殿下,有次殿下染了天花,娘娘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磨破了。”
沈知意沉默了。原来那个看似闲散的皇子,也曾被那样深沉地爱过。
画舫悄无声息地划到皇宫的角门,李公公早已打点好守卫,两人顺利进入宫中。夜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宫灯在廊柱上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李公公示意她在门外等候,自己先进去禀报。片刻后,里面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御书房比她想象中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天下太平”的字画,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鬓角已有些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像鹰隼一样盯着她。
“民女沈知意,叩见陛下。”她跪下,将怀里的证据举过头顶,“恳请陛下为沈家冤案、为贤妃娘娘枉死之事,彻查!”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腕上扫过——那里的梅花胎记在灯光下若隐隐现。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抬起头来。”
沈知意依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你跟你父亲,很像。”皇帝缓缓道,“都有一身傲骨。”他接过李公公递过来的证据,慢慢翻开。
随着一页页翻过,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捏着信纸的力度也越来越大,最后“啪”地一声,将账册拍在案上,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好……好一个林丞相!好一个皇后!”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朕竟被他们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玦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见到沈知意,先是一愣,随即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你怎么来了?”皇帝看着他渗血的衣袍,眉头皱得更紧。
“儿臣担心沈姑娘出事,特来护驾。”萧玦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挺直着脊梁,“儿臣恳请父皇,为母后、为沈家,主持公道!”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亏欠的皇子,一个是被他冤杀的忠臣之女,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沉默良久,对李公公道:“传朕旨意,将皇后打入冷宫,林丞相及其党羽,悉数下狱!”
“陛下!”沈知意和萧玦同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皇帝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都起来吧。沈家的冤屈,朕会昭告天下,恢复沈尚书的官职,厚葬。至于你……”他看向萧玦,“好好养伤,剩下的事,天亮再说。”
走出御书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萧玦的手臂还在流血,沈知意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宫道上。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萧玦笑了笑,低头看着她,“你没事就好。”
晨光穿过宫墙的飞檐,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知意看着他带血的手臂,又看了看天边那轮即将隐去的残月,忽然觉得,长安的夜,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