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幕 · 冬日的街
那个周末,雪停了,天空难得放晴。
周明远批准了交换生们的集体出行申请,理由是"体验本市冬季文化氛围"。实际上,洁世一在申请理由栏里写了"拓宽认知视野",周校长看了看觉得无法反驳,大笔一挥签了字。
于是周六下午,浩浩荡荡一群人涌进了市中心商业区。拉维尼奥穿着件夸张的荧光绿羽绒服走在最前面,蜂乐跟在他旁边,两人在讨论路边的糖葫芦摊到底该选草莓还是山楂。马狼落后几步,双手插兜,目光扫过两侧店铺的招牌,表情像在评估每家店的卫生标准。千切裹着一条厚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时不时拿出手机拍街景。玲王和凪并排走着,后者靠在前者肩膀上眯着眼睛,走路全靠惯性。凯撒和内斯走在队伍中间,凯撒对路边某家服装店橱窗里的黑色大衣多看了两眼,内斯立刻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诺亚走在最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步伐从容得像在散步。
糸师冴走在队伍边缘,和所有人保持着一步距离。他的目光扫过热闹的街景,却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处。
凌宇亭和萧疏炀走在最前面,离大部队大约十几米。
凌宇亭穿了一件浅驼色的羊角扣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围巾是萧疏炀那条深灰色的,绕了两圈。萧疏炀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一只手拎着个纸袋——里面是刚给凌宇亭买的毛线手套——另一只手插在自己口袋里。
但口袋里他的手伸向了旁边,隔着两层大衣布料,勾住了凌宇亭垂在身侧的指尖。
凌宇亭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被大衣遮住、只有彼此知道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抽开。
"你看那家店的糖炒栗子。"萧疏炀忽然说,用下巴指了下路边。
"你想吃?"
"买一包吧,你上次说好吃。"
"……我上次说的是'还不错'。"
"那就是好吃。"
萧疏炀拉着凌宇亭拐到摊位前,掏钱买了一纸袋刚出炉的栗子。热腾腾的白气从纸袋口冒出来,带着焦甜的香气。他剥了一颗,吹了吹,递给凌宇亭。
凌宇亭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剥得干干净净、表皮一点没碎的栗子仁,接过来放进嘴里。温热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
"……还可以。"
"那就是好吃。"萧疏炀得意地剥了第二颗,这次塞进了自己嘴里。
凌宇亭没有反驳,只是伸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自己慢慢剥。
"凌同学!萧同学!——"蜂乐从后面跑上来,搓着手哈气,"你们在吃什么?好香!"
"糖炒栗子。"萧疏炀把纸袋递过去。
蜂乐拿了两颗,笨手笨脚地剥了半天,最后索性整颗塞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好次"然后跑回拉维尼奥那边去了。
凌宇亭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剥手里的栗子。萧疏炀站在旁边,没有催,安静地等他剥完。
"……你刚才剥栗子的速度比平时慢。"凌宇亭说。
"你注意到了?"
"嗯。平时你三秒一颗,刚才那颗剥了六秒。"
"因为——"萧疏炀挠了挠后脑勺,"我想让你多等一会儿。你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在看着我。"
凌宇亭把剥好的栗子仁放进嘴里,没有评价这句话。但他伸手从纸袋里又拿了一颗,开始剥。这次他剥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丝碎皮都挑干净了。然后把完整的栗子仁递到萧疏炀嘴边。
萧疏炀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栗子仁,又抬眼看了看凌宇亭。凌宇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萧疏炀张开嘴,把栗子仁含进嘴里。
"——很甜。"他说。
凌宇亭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群早就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千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马狼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凪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凯撒嗤了一声,但声音里没有什么恶意。
内斯小声说:"凯撒大人,他们好——"
"内斯,别说'好甜'。"
"……我没想说。"
"你想了。"
内斯闭上了嘴。
拉维尼奥忽然哼起了歌,调子轻快,是那种南美街头常听到的旋律。他边哼边走,脚步踩出节奏,蜂乐跟着扭了两下。
"拉维尼奥君——你哼的是什么?"
"我老家那边的曲子,跳桑巴用的。"
"那你教我怎么跳!"
"蜂乐君你的节奏感很好,来,跟着我——"
两个人开始在街边扭了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玲王捂住了脸,凪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千切笑出了声。
前方的萧疏炀和凌宇亭在下一个街角停了下来。那里摆着一个手工首饰小摊,铺着深蓝色绒布,上面摆着银质的戒指、耳钉和手链。做工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温度感。
萧疏炀蹲下来看了半天,拿起一枚素圈银戒,内侧刻着一小串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树皮的肌理。他看了看,又放下了。站起来继续走。
凌宇亭落后了一步,弯腰拿起那枚戒指,对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笑了笑,比了个数字。凌宇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把戒指收进大衣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萧疏炀。
"你买什么了?"萧疏炀侧头。
"秘密。"
"还秘密——"
"你也有秘密。刚才看那个戒指看了十几秒,不放回去也不买,肯定有原因。"
萧疏炀的耳朵红了一瞬:"……那是我在看你刚才有没有注意我在看戒指。"
"我注意到了。"
"那你——"
"我说了是秘密。"凌宇亭把那只手收进口袋里,护住那枚小银戒。
人群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停了下来。蜂乐和拉维尼奥趴在玻璃橱窗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里看,呼出的白气在表面晕开一片。橱窗里的雪媚娘和草莓蛋糕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要进去吗?"玲王问。
"走走走——"蜂乐已经推开了门。
于是所有人涌进了店里。暖气扑面而来,玻璃窗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长桌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坐,菜单传来传去。凌宇亭和萧疏炀坐在靠窗的位置,萧疏炀给凌宇亭点了一杯热红枣牛奶,给自己要了一杯冰美式。
"冬天你喝冰的?"凌宇亭皱眉。
"习惯了。"
"……待会儿胃疼别找我。"
"找你你肯定带我去医院。"萧疏炀笑,"那我更要喝了。"
凌宇亭无奈地摇头,但端起了自己那杯红枣牛奶暖手。
甜点陆续端上来。蜂乐舀了一勺雪媚娘塞进嘴里,整个人僵住了两秒,然后发出一个长长的、拖腔拖调的"唔——"拉维尼奥在对面笑他。玲王把提拉米苏推到凪面前,后者低头看了看,戳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
"好吃?"玲王问。
"……还行。"
"你刚才眼睛睁大了。"
"你多想了。"
但玲王笑着又把自己那份慕斯推了过去。
千切和洁世一在讨论这家的焦糖布丁和上次那家餐厅的有什么区别,马狼严肃地批评了奶油打发得不够均匀,诺亚安静地喝着一杯热茶,偶尔点头参与几句。凯撒和内斯坐在一起,内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草莓蛋糕,然后悄悄把自己的那份往凯撒那边推了推。
凌宇亭坐在窗边,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杯中的红枣牛奶。对面萧疏炀的手机响了,他低头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放下手机。
"谁找你?"
"我妈。"萧疏炀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凌宇亭看。上面是一张照片——萧家的客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奖状。
"她把花带回家了?"
"嗯。说放在家里比放我宿舍好看。"萧疏炀收起手机,"不过那花是你送的,她供着也正常。"
凌宇亭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接话。但勺子碰着杯壁的声响轻快了一点点。
甜品店里的热气让玻璃窗内侧布满了细密的水雾。萧疏炀忽然伸手,在窗户的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足球,旁边又画了一个更歪的小人,张着双臂,像是要扑球的样子。
凌宇亭看了两秒,伸手在小人前面画了一条弧线——球路。
萧疏炀又在小人脚底下画了两道波浪线,表示草皮。凌宇亭在那两条波浪线上方画了一棵很潦草的树。两个人把窗户上那小块地方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足球和小人,最后萧疏炀在最角落写了两个字:
"冬天。"
凌宇亭在旁边加了三个字:
"也暖和。"
后面的千切看到了,把头扭了过去。但围巾上面露出来的那一点耳廓,比刚才更红了。
离开甜品店时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亮起来,各家店铺门口的装饰灯串把整条街映得暖融融的。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零星未化的雪。
萧疏炀和凌宇亭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人的手光明正大地牵在一起了——从甜品店出来之后就没松开过。凌宇亭的手套是萧疏炀刚给买的,深灰色毛线材质,掌心处织着一个小小的"X"和"Y"交织的图案。
"X是萧,Y是凌?"凌宇亭刚看到时问。
"嗯。我让人定做的。"
"……你什么时候定的?"
"转学那天。想着冬天快到了,总要给你准备副手套。"
凌宇亭没有接话。但他的手在手套里攥紧了一瞬,攥住了萧疏炀的手指。
河岸边的长椅上积了一层薄雪,有人坐过的痕迹还被新雪覆盖了一半。萧疏炀停下来,弯腰扫干净了靠右那一半椅子,凌宇亭坐了下去。萧疏炀站在旁边,没有坐,只是站着,给凌宇亭挡着河面上吹来的风。
"你坐啊。"凌宇亭抬头。
"站着视野好。"
"萧疏炀——"
"好好好,我坐。"
他坐下来,两人的肩线在羽绒服和大衣之间贴在一起。凌宇亭偏过头,下巴搁在萧疏炀的肩窝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然后消散。
远处河对岸,有人放了一支烟花。银色的亮光在半空中炸开,散成细碎的星光坠落。河面上的薄冰反着那一瞬的光,像整条河都亮了一下。
"萧疏炀。"
"嗯?"
"明年冬天还一起看烟花。"
萧疏炀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凌宇亭的额角:"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个冬天都一起看。"
凌宇亭把脸更深地埋进萧疏炀的大衣领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说好了。"
"说好了。"
河岸上,蓝锁众人站在不远处。没有人回头打扰那两个人。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而安静的声响。
洁世一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的方向。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在路灯下成了一团暖融融的轮廓。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蜂乐在他旁边蹦跳着:"洁!明天还出来玩吗?"
"明天要训练了。"
"啊——"
"但下周末——"洁世一笑了一下,"也许还能出来。"
"好耶——!"
冬夜的街道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长椅上的两个人,正看着河对岸第二支烟花升起来。银色和金色的光在夜幕里交错绽开,像这个冬天最好的注脚。
凌宇亭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枚戒指。他还没有送给萧疏炀。
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刻。
但他想,已经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