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幕 · 转学
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早晨,洁世一推开307教室的门,看见萧疏炀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之前是空着的。现在桌上摆着一摞新教材、一个黑色笔袋、一个保温杯。萧疏炀正低头在物理课本扉页上写名字,校服穿得依然松松垮垮,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随意翻着。
"……"洁世一站在门口,和他身后的玲王、千切、蜂乐一起沉默了。
"早啊。"萧疏炀抬头冲他们挥了挥手里的笔,"又见面了。"
"你怎么——"玲王顿了顿,"——又来上课了?你昨天不是已经办过一次转学——"
"转的是隔壁学校到你们学校。"萧疏炀理直气壮,"这是从你们学校转到我宝贝的班。不一样。"
"你才转过来两天。"
"所以我再转一次啊。"萧疏炀把物理课本合上,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昨天想了一下,离他一个班还是不够近。他课间去接水、上厕所、去琴房、去吃饭,我如果坐在隔壁教室,他出教室门的时候我大概率看不到。万一他被人绊一下、被人挤一下、或者有人找他麻烦——"
"谁会找他麻烦?"千切匪夷所思地问,"他是全校最受欢迎的人。"
"万一呢。"萧疏炀的表情认真了一瞬,"虽然我知道他能力很强、人缘很好、大家都喜欢他。但万一有人不长眼呢?他脾气那么好,受了委屈也不会跟人翻脸。我不在旁边盯着不放心。"
"……所以你转进他班了?"
"嗯。高二(1)班,和他同班。"萧疏炀翘起的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班主任昨天就同意了。我说我物理竞赛国赛需要这边的一个导师带,学校方面立刻就安排了。"
"你为了进他班编了个导师借口?"
"不是借口。"萧疏炀正色,"真的有个很厉害的物理竞赛导师在他们班。我只是把两件事一起办了。"
蓝锁众人集体沉默了。
蜂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萧同学——"
"嗯?"
"你每天脑子里在想的事情,是不是百分之百都和凌同学有关?"
萧疏炀认真地思考了两秒。
"百分之九十五吧。"他说,"剩下百分之五是物理竞赛题。"
"……"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萧疏炀无辜地摊手,"这是实话。"
走廊里传来上课预备铃的声音。萧疏炀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洁世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洁世一一眼:"对了——下午我约了亭亭去操场踢球,就踢着玩。你们要是训练完了有空,可以过来一起。"
"他踢球?"洁世一愕然,"他的膝盖——"
"站着射门,不跑。"萧疏炀说,"我给他守门。就在禁区里面定点踢,不让他做变向和急停。我问过他的复健医生了,每周这样轻度活动一下没问题,反而对肌肉有好处。他需要维持腿部肌肉力量来保护膝盖关节。"
洁世一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真好。"
"什么真好?"
"你能这样陪他。"
萧疏炀歪头笑了一下,笑得坦荡而真心:"那不然呢。他是我的人,我不陪他谁陪他。"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教室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人。"马狼坐在角落,难得主动开口,"做事完全不绕弯。想转学就转,想陪就陪,想守门就守门。"
"这不是很好吗?"玲王说。
"是很好。"马狼说,"只是我很少看到有人能把'对别人的好'做到这种程度,还不带一点表演的成分。"
千切靠在窗边:"他完全没有在"表演"——你看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神和语气全部是一致的。他说"我害怕他受欺负"的时候是真的在害怕,不是随口说的情话。"
"……"凪坐在椅子上,罕见地睁着眼睛没有睡,"好麻烦。但他确实很喜欢那个人。"
"凪你最近一直在说别人'喜欢'——"
"因为你们天天在谈这件事。"凪打了个哈欠,"我不听也会听到。"
蜂乐趴到窗台上,看着萧疏炀的背影穿过操场走向对面的教学楼:"啊——凌同学肯定还不知道他转班了吧?"
"应该不知道。"洁世一也走到窗边,"萧疏炀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他待会走进高二(1)班教室的时候——"
"凌同学的表情大概会很精彩。"
午后一点半,操场东侧的角落草坪上,萧疏炀果然抱着一个足球来了。
他换了一套宽松的运动服,脚上穿的是跑鞋而不是球鞋——他自己说的"我不会踢,将就一下"。凌宇亭换了一条深色运动长裤和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裤管卷到膝盖下方,露出左膝外侧那道颜色已经变浅的旧疤痕。
他站在距离球门约十米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足球。萧疏炀站在球门线上,张开双臂,摆出一个笨拙但认真的守门姿势。
"……你那样站不对。"凌宇亭说。
"怎么站才对?"
"重心放低,膝盖微曲,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前方——不是摆成十字架。"
萧疏炀换了个姿势:"这样?"
"膝盖再弯一点。"
"这样?"
"嗯。"凌宇亭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球,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脚。
他踢得很轻。球贴着草皮滚过去,速度不快,路线笔直,精准地滚向球门左下角。萧疏炀往那个方向扑过去——扑得过于用力,整个人摔在草坪上,球从他指尖前方半米的地方滚进了门线。
凌宇亭站在远处笑了一下:"你摔得有点……壮观。"
萧疏炀从草地上爬起来,草屑沾了一身,笑嘻嘻地拍了拍裤子:"第一次扑救,摔得不好看正常。再来。"
凌宇亭又踢了一脚。依然轻,依然精准。球滚向右侧死角。萧疏炀这次勉强伸脚挡住了球路,但球弹在他小腿上,拐了个弯还是进了。
"你防守面积不够。"凌宇亭评价。
"我身高一米八二,你嫌我防守面积不够?"
"守门员一米九才算标准。"
"那我踮脚。"萧疏炀真的踮起了脚尖,整个人滑稽地拉长了一截。凌宇亭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午后的风里散开,轻快得像那些银杏叶。
远处树荫下,蓝锁众人在草坪另一侧坐着看。
他们其实有训练安排,但谁都没动。
"……他在笑。"蜂乐说。
"嗯。"
"他笑起来好像比平时更……放开一点。"蜂乐斟酌着措辞,"平时他笑都是礼貌的、温和的、标准的。但现在那个笑是——"
"是忍不住的那种。"千切接话,"嘴唇压不下去的那种。"
草坪上,凌宇亭又踢了两脚。他始终没有跑动,只是原地摆腿发力。球速不快,但每一脚的落点都精准到令人发指。萧疏炀扑了四次,只挡住了一个。
"厉害。"萧疏炀气喘吁吁地蹲在球门前,"你十五年没踢球了?"
"我从十五岁之后就没跑动踢过,但在家里做站立射门练习一直在做。"凌宇亭弯腰把滚回脚边的球捡起来,"萧疏炀,你家里地下室那个踢球机——"
"啊,你一直在用那个?"萧疏炀站起来,"我以为你只拿它来做复健。"
"我做复健的时候顺便踢。"
"……亭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膝盖没受伤——"
"想过。"凌宇亭没有让萧疏炀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足球,脚尖轻轻拨动它,让它在原地滚了半圈。"想了很多次。"
午后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但后来不想了。"凌宇亭抬起头,表情平静温和,"因为没有意义。我接受了这道疤,我选了另一条路。我现在能吹长笛,能考年级第一,能每周这样跟你踢几脚不会疼的球——"他笑了一下,"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萧疏炀从球门线走出来,穿过短短的草坪,站到凌宇亭面前。他低头看着凌宇亭的眼睛,抬手把对方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你今天踢了十二脚,进了九个。"
"你数了?"
"每一脚都在数。"
凌宇亭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把额头抵在了萧疏炀的肩膀上。萧疏炀顺势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萧疏炀。"
"嗯?"
"谢谢你。"
"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
"因为真的想谢。"
萧疏炀没有回话。他低下头,嘴唇在凌宇亭的发顶贴了一下,声音闷在发丝里:"别谢了。你多踢几脚就行。我回去练守门,下次争取让你少进两个。"
"好。"
远处树荫下,洁世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吧。"他说,"回去训练。马狼已经在热身了,再不走他要吼了。"
"可是——"
"别人也有别人的时间。"洁世一看着草坪上那两个人,目光平静而温暖,"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踢球。等到有一天他想上场、能上场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至少我们能给他一场好球看。"
蜂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好——!"
千切也站起来。凪被玲王从草地上拽起来,一脸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拉维尼奥从树上跳下来,踩着桑巴步往球场方向走。
他们经过操场边缘时,萧疏炀抬头朝他们喊了一声:"喂!后天下午还踢!你们要是想加人——来一两个,别太多,球门站不下!"
"知道了——"蜂乐回喊。
他们走远了。
草坪上剩下两个人,一个足球,一座空球门。凌宇亭弯腰把滚到草丛里的球捡回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过头看萧疏炀:"后天你真的还要守门?"
"守。我回去就看守门员教学视频。"
"……你物理竞赛怎么办?"
"那个不耽误。"萧疏炀咧嘴笑,"我现在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分四个小时给你、四个小时给竞赛、两个小时睡觉——"
"你睡两个小时?"
"开玩笑的。六个小时。省下来的时间陪你。"
凌宇亭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他把足球夹在腋下,朝操场出口走去。萧疏炀跟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并排拉长。
走了几步,凌宇亭忽然说:"萧疏炀。"
"嗯?"
"你转来我们班的事——我中午才知道。"
"……哦。"
"班主任告诉我,说你为了一个导师来的。"
"对啊。"
"那个导师——"凌宇亭偏头看他,"——是物理竞赛组的刘老师。他是带复赛的,不带国赛。"
萧疏炀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参加了三年的数学竞赛,各个竞赛组的关系我一清二楚。"凌宇亭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萧疏炀,"所以你转来我们班,根本没有什么导师——你就是为了来看着我。"
萧疏炀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一点被抓包的心虚:"……嗯。"
"为什么?"
"就——"萧疏炀挠了挠后脑勺,"就——"
"萧疏炀。"
"我怕你受欺负。"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知道你很强,全校都喜欢你,没有人会对你不好。但我就是——我坐在隔壁班看不到你的时候,我总在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人不长眼让你不开心,你下楼梯的时候膝盖会不会不舒服,你中午有没有按时吃饭——"
凌宇亭沉默地听着。
"我知道我很啰嗦。也知道我有点过头。"萧疏炀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双手插进裤兜里,仰起脸来,"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要嫌我烦了你就说,我收敛一点。但是让我继续待在你旁边就行——"
凌宇亭伸手拽住了萧疏炀外套的衣摆。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拽着那块布料,手指微微收紧。
萧疏炀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手从衣摆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十指扣紧。
"……知道了。"凌宇亭说。声音很轻。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转学是为了什么。"
"那——"
"那就待在旁边吧。"凌宇亭抬脸看他,眼睛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眯起,但里面的笑意是真的、热的、藏不住的,"别走太远就行。"
萧疏炀捏紧了他的手。
"不走。"他说,"这辈子都不可能走。"
远处教学楼窗户里,糸师冴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看着操场边缘那两个人。
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两个人交握的手。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那只手松松地扣着另一只手,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教室。
桌面上摊着一本中文教材,他坐下来,翻开,继续学。
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
秋天的日子还很长。而操场边缘那两个人,开始慢慢往回走了。萧疏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凌宇亭的手。凌宇亭的膝盖上的疤被裤管盖着,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而稳当。
他们走过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萧疏炀弯腰捡了一片,塞进凌宇亭的校服口袋里。
"你上次那片夹书里了?"
"夹了。"
"这片也夹进去。"
"……你每年秋天都要给我捡叶子。"
"对啊。捡到你老。"萧疏炀说着,又弯下腰去捡第二片,"每一片都给你攒着,以后老了拿出来看——这个是高二那年操场边的,这个是高三那年琴房外面的——"
凌宇亭看着他蹲在落叶堆里认真挑选完整叶片的背影,没有催他。
秋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刘海拂乱了。他站在原地,等人。
不远处的球场上,蓝锁众人正在开始下午的训练。马狼的一声爆射破门声从远处传过来,清脆而利落,像打在鼓面上的重音。
凌宇亭循着声音望了一眼球场,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捡叶子的萧疏炀。
"捡完没有?"
"还有一片——这个好看,边缘卷了,像个小碗——"
"萧疏炀。"
"嗯?"
"晚上吃什么?"
萧疏炀站起来,手里攥着三片银杏叶,歪头想了想:"糖醋排骨?你上次说食堂的很好吃。"
"行。"
"那走——回家。"
两个人转身并肩往校门口方向走。
秋风跟在后面,把满地的落叶卷成细细的漩涡,又散开。
而那棵树还在原地站着。
明年还会黄。
明年还会落。
明年还会有人弯腰捡起完整的叶子,塞进另一个人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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