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 传说
公开课结束后的第三天中午,蓝锁和海外选手们在食堂吃饭。因为人数太多,周明远特意在教师餐厅给他们隔出了一张长桌。但蜂乐执意要去学生食堂「感受氛围」,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端着餐盘挤进了热气腾腾的大厅。
秋日午间的食堂人声鼎沸,比他们第一天来时更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筷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混着广播里的流行音乐,组成一种独特的烟火气。
他们占了靠窗的一条长桌。马狼一个人坐在桌子末端,依然坚持「吃饭要有独立空间」的原则。蜂乐和拉维尼奥挤在一起研究酸辣粉里到底放了什么调料,凯撒嫌弃地推开了面前的番茄炒蛋,内斯默默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推到凯撒那边。
洁世一正在低头扒饭,忽然听到了隔壁桌几个女生的对话。系统翻译同步输送,声音清晰得像直接在他脑子里播放——
「……所以说凌宇亭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
「你这不是废话吗?什么时候不是他了?」
「可是你知道他总分多少吗?语数英三科加起来只扣了六分!」
「理科综合那个变态难度,他考了296?!」
「四舍五入就是满分啊。七科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四十三分。」
「我靠……第二名是我们班那个天天泡在自习室不睡觉的陈子轩吧?」
「就是他。他考完最后一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说完了完了这次肯定追不上凌宇亭了——结果差距比上次还大了。」
洁世一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偏过头去看那桌女生——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感叹,表情里没有嫉妒,更多的是那种「我们学校有个神仙」式的自豪感。
「第二名……」玲王显然也听到了,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总分差距四十三分?」
「在我们学校的体系里,总分差距超过二十分就是断崖式领先了。」千切低声补充,「我查过这里的考试规则——满分七百五,全省每年能上七百二的都屈指可数。他考了七百三十四……」
「那就是全省前十。」凪难得主动接话,「这个世界的全省,人口比整个日本还多。」
所有人同时沉默了一拍。
蜂乐终于从酸辣粉里抬起脸:「……所以他考了全省前十,但他是全校第二名?」
「不。」洁世一纠正,「他是全校第一。他是全校第一的同时,还比第二高了四十三分。」
「那换句话说——」
「他一个人独占了一个梯队。第一名之下,才是其他人的战场。」
隔壁桌的女生还在继续聊:「不过我觉得最离谱的不是分数……」
「是什么?」
「是他那个时间管理啊!你们知不知道他每天几点睡?」
「十一点半?我听他们班的人说过。」
「那你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吗?」
「六点?六点半?」
「五点四十。」女生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语气里的惊叹完全收不住,「他室友说的,雷打不动五点四十起床,先练四十分钟长笛,然后跑步二十分钟,回来洗澡吃早饭,七点到教室早读。每天如此,周末也一样,下雨天就在走廊练。」
「……他不累吗?」
「他室友说他从来不会喊累。而且你发现没有——他永远都是精神最好的那个。上课从来不困,下午第一节课别人眼皮打架的时候他坐得笔直。」
「所以他每天只睡六个多小时,还精力充沛?!」
「对。而且他中午会趴桌上睡十五分钟,据说是精准计时,到点自动醒。」
「……这是人吗?」
「是不是人不知道,反正是学神。」
洁世一听得饭都忘了吃。
他把筷子上那根青菜放回餐盘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那些信息:五点四十起床、练长笛四十分钟、跑步二十分钟、七点到校、上课从不困、午休精准十五分钟、十一点半睡觉——每一天的作息都像用尺子量过。
「那个作息表……」马狼不知什么时候端着餐盘坐到了长桌旁边,显然也听到了隔壁的对话,「精确到分钟。长笛四十分钟、跑步二十分钟、睡眠六小时十五分钟——全部是可重复的日常。」
「马狼你算得好快——」
「因为我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我的训练表。」马狼的表情极其严肃,「我的训练表精确度是十分钟为一个刻度。他的是五分钟。」
千切愣住了:「你比他粗放?」
「……是的。」马狼承认这一点时明显很不情愿,但理智让他无法否认,「他的自律密度比我高。」
食堂里短暂安静了几秒。
还是隔壁桌的女生打破了沉默:「唉,你们说——如果凌宇亭愿意帮我们补习,我们是不是也能考高一点?」
「想多了。他之前给数学竞赛组讲过两次课,全组人听了半小时之后集体自闭。」
「为什么?」
「因为他讲题的时候思路太快了,一步跳到答案,中间跳了八步。根本听不懂怎么从A到I的,但他觉得这是『显然的』——」
「哈哈哈哈那也太惨了!」
「但是——!」另一个女生接话,「后来他专门出了个手写的解题笔记,把每一步都拆开了写,发到竞赛群里。我看了,写得超级详细,连公式推导过程都标注了。他其实知道别人听不懂,所以会补。」
「他居然会补?」
「对啊。而且他补笔记的速度特别快,当天晚上就出了。据说写了整整六页A4纸,字还写得特别好看。」
「全能到这种程度真的会让人绝望……」
「但你会讨厌他吗?」
「当然不会。他那么温柔,从来不摆架子,问问题都会认真回答——」
「是啊,所以全校没有人真的嫉妒他。最多就是感叹一句『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你这话当着他面说啊——」
「我疯了?他那么强我才不去自取其辱——」
几个女生笑闹着收拾餐盘走了。
长桌上,蓝锁和海外选手们集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拉维尼奥率先打破了静寂:「所以那个吹长笛的小孩,每天凌晨五点四十起床——」
「——连续十几年。」凯撒接话,语气里第一次不带嘲讽,更像是客观陈述,「从他开始学长笛算起。」
「然后他所有科目都拿第一。」
「同时长笛被国宝级大师收为弟子。」
「同时他还被全校学生发自内心地喜欢。」
「同时——」诺亚放下了手里的汤碗,声音沉稳,「他每天还跑步二十分钟。虽然他说自己『体育不好』,但如果把运动量折算到长期积累上,他这十几年跑过的里程……」诺亚心算了一下,「大约相当于绕地球跑过一圈以上。」
洁世一缓缓开口:「所以他所谓的『体育短板』,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足球训练。但他的基础体能储备——」
「——比绝大部分普通高中足球运动员都要扎实。」诺亚点头,「有氧耐力、心肺功能、核心稳定性。这些靠的是日积月累,不是短期集训能速成的。」
「所以凌宇亭这个人——」玲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凝重,「——如果把他放到蓝色监狱的训练体系里,他的初始体能数据可能比大多数人预估的要高得多。因为他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十几年的『自律积累』。」
「那为什么他说自己体育不好?」
「因为他的参照系是那些体育特长生。」洁世一分析,「他一个每天跑二十分钟的人,在班里不算差,但确实跑不过专门练田径的人。可是——如果给他三个月专项训练,他的底子能让他追上很多人。」
「三个月……」千切喃喃重复。
「之前马狼说,如果凌宇亭踢球,一年能追上他的基础射门精度。」洁世一偏头看向马狼,「你现在还坚持这个判断吗?」
马狼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他放下筷子,正视洁世一:「如果他的心肺功能和核心力量是每天二十分钟跑步累积了十几年的水平——半年。他的身体能跟上专项训练的程度,只需要半年。」
「半年追上你?!」
「追上我现阶段六成的射门精度。」马狼纠正,「但追上身位对抗和体能储备可能需要更久。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他那种『五点四十起床』的自律用到了足球训练上……」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补完了那句话。
如果他把用在长笛和学习上的那套东西用在足球上——
「他会变成怪物。」玲王替他说完了。
「比蓝色监狱里的所有人都更自律、更稳定的怪物。」
长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凪罕见地没有打哈欠,拉维尼奥放下了酸辣粉的筷子,凯撒的餐盘推到了一边。连内斯都安静地看着桌面。
糸师冴坐在长桌最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讨论。
但他的手指放在餐盘边沿,指腹缓慢地摩挲着陶瓷的边缘。他的视线落在食堂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球撞在围栏上弹回来,又被一脚踢远。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洁世一注意到了他那些细微的动作。
「糸师前辈。」洁世一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了,「你——」
「他以前也这样。」糸师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凛小时候——刚上小学的那几年。每天六点起床,自己叠被子,把课本按大小排好,然后坐在桌前背英语单词。」糸师冴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我妈说他太死板了,让他不用那么早起。他不肯。」
「他说——『我要和哥哥一样强』。」
糸师冴的声音到这里停了几秒。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模糊。
「后来。」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如常,「后来他变了。」
他没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但在场的人都猜到了——后来他去了蓝色监狱,后来他遇到了那个雪夜,后来他把所有温柔和依赖都碾碎了碾成了仇恨和执念。
而在这个世界里,同样一个灵魂底色的人,每天五点四十起床,练四十分钟长笛、跑二十分钟步、七点到校、十一点半睡觉。然后长成了全校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没有人逼他。没有人对他不好。没有人丢下他走掉。
他就这样长成了所有人都想靠近的模样。
糸师冴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吃完了。」他说,「下午有训练,我先去热身。」
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窗口,背影一如既往地稳。但他经过邻桌时,一个正在整理作业本的学生不小心把一摞卷子碰掉了几张,糸师冴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捡起那几张纸递回去。
他低头的时候,那个学生看清了他的脸,呆了一瞬,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没事。」糸师冴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注意到的是,那个学生手里的卷子封面上写着——高一(2)班期中考试成绩分析表。凌宇亭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科目:数学,分数:150(满分),总分:734。
而在那张成绩单上,第二名的那一栏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建议调整心态,减少焦虑性加练,多向凌宇亭同学请教学习方法。」
糸师冴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食堂大厅悬挂的电子屏上。屏幕上滚动着上一周的优秀学生展示,凌宇亭的照片排在第一个——穿着校服站在升旗台前发言的抓拍,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笑容温暖而谦逊。
照片下方有一行简介:
【凌宇亭 高一(2)班 · 学习标兵 · 省数学竞赛金奖 · 长笛专业研习者 · 校学生会副主席】
「学生会副主席……」糸师冴低声念了一遍,「——还做了干部。」
他收回目光,推开食堂的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
在食堂里面,洁世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阳光里,轻声说了一句:「他其实一直在对比。来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对比。」
「对比什么?」蜂乐问。
「对比『如果凛没有遭遇那些事』会变成什么样。」洁世一说,「而答案就在这张桌子上、这间食堂里、这个国家的任何角落——凌宇亭就是那个答案。」
「所以他看得越多——」
「就越不好受。」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玲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但他依然在继续看。没有逃避,没有假装没看见。他每天坐在305教室对面那个位置,隔着窗户看凌宇亭写作业、看书、整理桌面。他明明可以换个位置坐,但从来没有换过。」
「因为他需要看。」诺亚放下餐具,目光沉静,「有些伤只有彻底翻开、彻底看清了,才能真正长好。」
凯撒嗤了一声:「矫情。」
但他没有说更多刻薄的话。
食堂里的广播忽然响起来,播放着轻快的流行歌曲。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学生们开始陆续收拾餐盘离开。蜂乐伸了个懒腰,拉维尼奥把最后一筷子酸辣粉塞进嘴里,马狼已经开始叠餐巾纸,摊平对折再对折,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所有人都站起来朝门口走。
凪走在最后面,路过那扇张贴着「优秀学生展示」的公告栏时,停下来看了一眼。
凌宇亭的照片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座右铭:所有的毫不费力,背后都是拼尽全力。」
凪歪了歪头。
「……好麻烦的句子。」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外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阳光里微笑的侧脸。
「——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走了。
阳光从食堂西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公告栏的玻璃面上。凌宇亭的笑容隔着玻璃和岁月,安静地注视着每一位从他面前走过的学生。
而在他身后的成绩单上,734分那一栏,至今没有被任何人填上过更高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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