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 集结
长笛比赛结束后的第四天清晨,洁世一推开307教室的门时,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教室里有多了五个人。准确地说——五个他在蓝色监狱里再熟悉不过的人。
米歇尔·凯撒靠窗站着,蓝玫瑰纹身从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懒洋洋地转着手机,看到洁世一推门时,嘴角浮起一抹标志性的、带着十足恶意的笑。
「哟,小丑。几天不见,你看起来还是一样普通。」
洁世一深吸一口气:「凯撒……你怎么会在这里?」
「系统。」亚历克西斯·内斯从凯撒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温和无害,「昨天半夜传送过来的,说是为了『进一步拓宽认知视野』。凯撒大人和我都是。」
角落里,诺埃尔·诺亚安静地坐在一张课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中文教材。他抬头朝洁世一点了点头,表情沉稳温和:「洁,这几天有收获吗?」
洁世一莫名有种被班主任抽查作业的紧张感:「……有。很多。」
「很好。」
拉维尼奥正在跟蜂乐廻蹲在教室后门旁边,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一台自动售货机。拉维尼奥摁了一下按钮,一罐冰红茶滚出来,他拿起来晃了晃:「这个国家的东西好有趣,饮料罐子都画得花花绿绿的!」
「对吧对吧!我刚才试了那个叫『AD钙奶』的,好喝!」
「蜂乐君,你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在喝那种像小孩子喝的东西——」
「因为好喝嘛!」
洁世一的目光从这几位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最后一个身影上。
糸师冴站在教室前门内侧,背对着门口,正透过玻璃窗看着走廊对面的305教室。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灰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整个人的气场和这群人格格不入——过于安静、过于内敛,但那种安静里透出的存在感反而让所有人都下意识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305教室的某处。
洁世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凌宇亭正在里面低头写作业,侧脸被晨光照着,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偶尔会偏头跟同桌说一句什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舒服的弧度。
糸师冴看了很久。
直到玲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哦,你们已经到了?正好——凌宇亭说他们班今天下午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萧疏炀约了他们学校的几个朋友一起逛街,问我们要不要去。」
「逛街?」拉维尼奥放下冰红茶,「中国的街?有什么好玩的?」
「据说有一条商业街,什么都有——衣服、小吃、电子产品。」玲王翻了翻手机,「萧疏炀说要给我们当导游,顺便——」他顿了顿,「——给他家宝贝买点东西。」
「宝贝?」凯撒眯起眼,「谁?」
「凌宇亭。」洁世一简短解释了一下,「就是对面那个吹长笛的,糸师凛的同位体。那个萧疏炀是他男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凯撒挑了挑眉:「情侣?有意思。」他偏头看了一眼糸师冴的方向——那个人依然背对着所有人,看不见表情。凯撒的嘴角勾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诺亚合上中文教材,站起来:「那就去吧。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环境,对调整训练思路也有帮助。」
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蓝色监狱原班人马加新到的五位海外选手——穿过校园,走向校门口。萧疏炀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车窗摇下来,露出他似笑非笑的脸:「嚯,人挺多啊。没事,我开了辆七座的,剩下的打车,我报销。」
「萧公子大气。」玲王点头。
「别叫我公子,叫我名字就行。」萧疏炀推开车门下来,目光扫过这群人,在凯撒和诺亚身上多停了一秒,「……你们这个交换生阵容,长相配置够高的。」
「谢谢。」凯撒坦然接受赞美。
「没夸你,陈述事实。」
商场在市中心,车程大约二十分钟。萧疏炀开车带了几个人,其余人分乘两辆出租车。洁世一坐在萧疏炀的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糸师冴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依然很安静,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上。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
「到了。」萧疏炀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利落地拉手刹拔钥匙,「先说好,我待会儿要给我家宝贝买东西,你们别嫌我磨蹭。要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拿,我刷卡。」
「……你真是传说中的散财童子。」千切评价。
「那是,不然挣钱干什么?又带不进棺材。」
商业街很热闹,六层楼高的商场外立面全是LED屏幕,播放着各种商品的广告。入口处摆着巨大的毛绒玩偶和扭蛋机,蜂乐和拉维尼奥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这个好可爱——」
「蜂乐君你看看这个机器里那个球会转——」
「我来扭一个我来扭一个——!」
洁世一看着那两个背影哭笑不得:「……他们俩到底几岁?」
「心理年龄大概八岁。」千切冷静回答。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商场。萧疏炀显然常来,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坐扶梯上楼,嘴里絮絮叨叨地讲解:「三楼是男装,五楼是电子产品,负一楼全是小吃——不过亭亭不喜欢吃太油腻的,所以先逛三楼给他看看衣服。」
「你连他穿什么都管?」马狼皱眉。
「管倒谈不上,但他总舍不得给自己花钱。」萧疏炀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看他每天穿校服干干净净的,但私下其实就那几件换洗。上回天冷了还穿薄外套,我看不过去就给他买了件羊绒衫,他非说太贵了不肯要——那我只能硬塞。」
「然后呢?」
「然后他穿了。」萧疏炀笑得有点得意,「因为我说不穿我就天天在他家门口站着。」
「……你狠。」
三楼男装区,萧疏炀目标明确地走进一家日系风格的店铺。货架上挂着羊绒大衣、针织开衫、高领毛衣——都是浅色系为主,米白、燕麦、雾蓝。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萧疏炀手指飞速点了几件,「拿170的码。哦,那件卡其色的也拿上。」
导购小姐眼睛发亮:「先生,您眼光真好,这几件都是新款——」
「不用介绍,直接包起来。」萧疏炀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卡。
蓝锁全员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幕集体沉默了。
「……他买东西完全不看价的。」千切低声说。
「他看价。」玲王纠正,「只是看完了不在乎。」
「好麻烦。」凪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不过那个人看起来很享受给别人花钱的感觉。」
「确实。」玲王的目光落在萧疏炀的侧脸上——那种认真挑选尺码和配色时的专注劲儿,和他平时散漫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是真的喜欢做这些事。」
洁世一站在门口一侧,余光注意到糸师冴。
那个人站在店铺的落地窗外面,隔着玻璃,视线落在萧疏炀身上。不,更准确地说——他看的是萧疏炀手里拿着的那件雾蓝色毛衣。
那件毛衣的颜色,和糸师凛以前喜欢穿的那件外套很像。
糸师冴的表情很淡。他的五官本来就冷,此刻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洁世一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但手指在动,隔着布料能隐约看到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指节的动作。
那是一个人在压着什么情绪时才会有的无意识动作。
「糸师前辈。」洁世一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吗?」
糸师冴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被冒犯的冷意,只是淡淡的、近乎空茫的平静:「……还好。」
他说完又偏过头去看店里。
萧疏炀正拿起一条灰色围巾,对着灯光看了看质地。凌宇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大概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还穿着校服外套,站在萧疏炀旁边说了句什么。萧疏炀转过头,直接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
凌宇亭缩了缩脖子,似乎被绒毛蹭得有点痒。他抬手想把围巾取下来,却被萧疏炀按住手腕——
「戴着。」萧疏炀的声音隔着玻璃模模糊糊传出来,「你脖子露着不冷啊?入秋了。」
「刚才也不冷。」
「那不行,刚才不冷不代表待会儿不冷。我买了,你戴着,这事儿没得商量。」
凌宇亭无奈地笑了一下,手指拽了拽围巾的下摆,最终没再拒绝。他偏过头看萧疏炀继续挑衣服,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光泽。
洁世一看见糸师冴的喉结动了一下。
只有很轻微的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远处的休息区长椅,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周围的气场变了,那种疏离感从「我不想被靠近」变成了「请不要靠近我」。
洁世一没有追过去。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由自己来触碰。
休息区里,糸师冴一个人坐着。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但脑子里翻涌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毫无关系——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冬天。
大雪。训练场旁边的路灯下。凛站在他面前,声音是那种努力压住颤抖却压不住的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留下来?我们一起——」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记不清具体措辞了。他只记得自己很冷静,很理智,把选择的结果一条一条摆出来给弟弟听。然后他转身走了,踩着雪,没有回头。
他当时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他是为了更强、走得更远、去世界足坛的顶端——这些东西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人听,包括凛。凛应该自己变强,不能依赖他。亲情在竞技世界里是累赘,他早就想明白了。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凛遇到的是另一个人。
如果凛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这样的人,会在秋天给他系围巾、会在别人面前毫无掩饰地叫他宝贝、会记得他喜欢什么颜色不喜欢什么质地、会在他吹长笛吹到嘴角出血时递上一张纸巾。
那凛还会变成后来那副样子吗?
糸师冴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隔着商场的玻璃,看着那个和自己弟弟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年被人温柔地、毫无保留地、明目张胆地偏爱着的画面——让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以为早已彻底封死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漏出来的,是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酸涩的东西。
「喂。」凯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蓝玫瑰纹身的边缘从领口露出一截,「你看起来像是要吃人。」
「没有。」
「骗谁呢。」凯撒嗤笑一声,「不过——对面那个小鬼确实挺有意思。长得跟你弟弟一模一样,结果活得像另一个人。」他顿了顿,「你不爽?」
「……没有。」
「你说话的语气和你弟弟一样口是心非。」凯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不过我不打算安慰你。你自己慢慢消化吧。」
糸师冴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隔着人流和灯光,看着萧疏炀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凌宇亭在后面跟着,脖子上多了一条灰色围巾,手腕上还挂了一个新的帆布袋。萧疏炀走几步就要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凌宇亭每次都会无奈地朝他摆手示意「在呢在呢」。
「这个人好啰嗦。」凌宇亭走到蓝锁众人面前时,第一个动作是把脖子上的围巾松了松,「给我买了四件衣服两条围巾三双袜子还有一顶帽子——」
「我还没给你买手套呢。」萧疏炀纠正。
「真的不用了。」
「假的。改天买。」
凌宇亭叹了口气,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叹气的时候嘴角压不下去。
糸师冴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凌宇亭面前,两个身高相近的人对视了一瞬。凌宇亭看着面前这张冷峻而疏离的脸,目光里有些困惑——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你好?」凌宇亭礼貌地开口,「我们好像没见过。」
糸师冴沉默了两秒。
「……嗯。」他最后说,「第一次见。」
然后他侧身走开了。
凌宇亭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被萧疏炀递过来的一杯热奶茶打断了思绪:「喏,红枣味儿的,你不是说最近天干喝点润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试衣服的时候,我叫外卖送上来的。」
「萧疏炀——」
「喝吧喝吧,凉了不好喝。」
凌宇亭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沉默了半秒,然后弯起嘴角:「……谢谢。」
萧疏炀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发顶,声音压低了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跟我客气什么。走了走了,去五楼看电子产品——我想买个新耳机,你给我挑挑。」
「你买耳机为什么让我挑。」
「因为你有品位。」
「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走啦走啦——」
两人的背影融进商场的人群里。蓝锁和海外众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拉维尼奥忽然开口:「那个人,活得真快乐啊。」
「谁?」
「对面那个像凛君的。」拉维尼奥罕见地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歪着头,「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不过——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沉重。」
蜂乐难得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刚刚扭到的Q版足球挂件。
玲王把手搭在凪肩上,后者靠着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凯撒嗤了一声,转身朝扶梯走去:「走了,内斯。」
「好的凯撒大人——」
诺亚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糸师冴独自走向商场出口的背影。那个19岁的少年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诺亚看得很清楚。
他刚才走到凌宇亭面前说「第一次见」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
只是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诺亚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他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商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五楼的电子数码区传来各家店铺混杂的试音声。洁世一站在原地,看着糸师冴的身影消失在商场出口的自动门外,又看了看远处凌宇亭被萧疏炀拖着往电梯方向走的身影。
同一张脸。同一种灵魂底色。
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洁世一呼出一口气,把奶茶杯口的塑料膜撕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
「走吧。」他说,「去看看五楼有没有卖足球的。」
千切跟上来:「你要在这里买球?」
「不买,但我想知道这个国家小孩用的足球是什么样的。」洁世一认真地说,「说不定能学到什么。」
「洁,你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学』。」
「因为要想变成最强,就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进步的机会啊。」
千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这群人朝着扶梯走过去,穿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中有的人心事重重,有的人漫不经心,有的人从头到尾都在研究自动售货机里那种带果肉的饮料到底为什么如此受欢迎。
而在商场另一个角落的奶茶店里,凌宇亭坐在卡座里,隔着玻璃窗看到那群外国人浩浩荡荡上了五楼扶梯的身影。
他歪了歪头,忽然问对面正在拆新耳机包装的萧疏炀:「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黑头发的、穿黑色外套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萧疏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个,话很少的那个——」凌宇亭想了想,「总觉得他好像认识我。但我真的没见过他。」
萧疏炀放下耳机盒子,目光望向窗外。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微妙,但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揉了揉凌宇亭的头发:「管他呢,不认识就不认识呗。来,帮我试听一下这个耳机音质——」
「你就不能自己——」
「宝贝——」
「……你真是,拿你没办法。」
凌宇亭接过耳机戴上,闭上眼睛认真听音质。萧疏炀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玻璃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而五楼扶梯上,糸师冴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上走,步伐一如既往地平稳。
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直到坐进商场楼顶的露天咖啡座时,都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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