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 音乐厅之夜
周明远在当天下午通知他们:「凌宇亭同学今晚有一场长笛比赛,是省级青少年艺术展演的决赛。你们有兴趣去看看吗?就在学校旁边的市艺术中心。」
蜂乐第一个举手:「去去去!」
「蜂乐你对长笛感兴趣?」
「不!但我对『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凛同位体』感兴趣!」
于是当晚七点半,几个人在市艺术中心音乐厅门口集合。
艺术中心的建筑风格偏现代,外立面是深灰色玻璃幕墙,灯光从内部透出来像一颗发光的宝石。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学生的家长和老师,穿着比白天正式许多的衣服。几个蓝锁球员穿着日常便服混在人群中,外形出众引来了不少侧目,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被注视。
洁世一拿到节目单,翻到决赛名单那一页。
凌宇亭的名字列在第三位出场,曲目是《卡门幻想曲》——比才的作品,长笛改编版,业内公认的炫技曲目。
「这个曲子……」千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很难吧?我记得有很多高难度的吐音和循环呼吸。」
「千切对长笛有研究?」
「以前受伤休养的时候听过一些古典乐。」千切的语气平淡,但眼神认真了些,「《卡门幻想曲》对长笛手的技术要求极高,尤其是快速音阶和泛音的控制——能在省级决赛上选这首,说明他有信心。」
「而且——」玲王接话,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今晚的评委里有一位是国内民乐长笛专业的泰斗级人物,据说收学生的门槛极高,几年前就不再公开收徒了。」
「所以如果凌宇亭的表现够好——」洁世一慢慢说道,「他有可能会被破格收徒?」
「嗯。这种机会对艺术生来说,相当于我们被欧洲顶级俱乐部直接看中。」
几人入场就坐。座位在第五排正中央,视野极佳。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三角钢琴已经摆好。主持人简短介绍后,第一位选手上台演奏。是一位高中女生,吹的是莫扎特的长笛协奏曲,音色圆润、气息平稳,整体完成度很高。
「……这水平不低啊。」千切低声说,「省决赛的质量比我想象的高。」
「毕竟是能走到最后的人。」洁世一轻声回应,「那凌宇亭要在这种人里拿第一——说明他平时的练习量……」
他没有说完。
因为灯光再次变化,主持人报出了第三位选手的名字。
凌宇亭从侧台走出来。
他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深色长裤,黑色皮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灯光打在他身上,皮肤白得像瓷器,站到舞台中央时微微鞠躬,动作自然优雅——和在升旗台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是「学生代表」。
现在他是「演奏者」。
他的眼神变了——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极为专注的沉静。那种沉静让整个音乐厅的气氛微微收紧。
伴奏老师落指,钢琴前奏响起。
凌宇亭举起长笛,嘴唇轻轻贴上吹口。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
洁世一的脊背窜过一阵电流。
那种音色太漂亮了。明亮但不刺耳,通透却有厚度,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冰面折射出来的光。音符从他指尖和气息里流淌出来,完全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在吹——那种对气息的控制、对音色的打磨、对节奏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业余爱好者」的范畴。
然后炫技段落开始了。
快速的吐音像一串滚落的珠子,精准、干净、颗粒分明。极快的音阶上下翻飞,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含糊。高音区的泛音清亮如银铃,低音区又温暖醇厚——他在整个长笛音域里游刃有余,仿佛那支金属管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千切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好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个循环呼吸——他中间有将近二十秒没换气吧?」
「是。」玲王的声音也很低,「他用了循环呼吸法,一边吹一边用鼻子快速吸气——这是职业级的技术。」
「他不是体育短板吗——?!」蜂乐难得露出震惊的表情,「用肺活量吹长笛难道不需要体力?!」
「需要。」凪罕见地认真盯着台上,「非常需要。那种气息控制对核心肌群和膈肌的要求极高——他的『体育短板』,可能只是因为从来没有把天赋用在田径和球类上。」
马狼照英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的凌宇亭。他的表情极其复杂——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个习惯了称王的人,第一次在足球场外的领域看到令自己承认的顶级表现」时的反应。
洁世一也在看。
但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技术。
他看到的是凌宇亭演奏时的状态——那种心无旁骛、完全沉浸、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就能自行调动百分之百专注力的能力。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眼眸深处有一种极为强悍的东西——那种「我知道我很好,而且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一点」的从容自信。
蓝色监狱里的人演奏的时候会是什么状态?
马狼大概会吹得极具攻击性,每一个音符都要碾压对手。
凪大概会懒得参加比赛。
千切会极度在意评委的评价,一丝失误都会让他懊恼。
而洁世一自己——他大概会在演奏过程中不断复盘、调整、寻找更好的表现方式。
但凌宇亭不一样。
他只是把自己练出来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不紧张、不炫耀、不对抗——只是「展示」。
因为他平时已经练到了「根本不需要在台上紧张」的地步。
《卡门幻想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音在音乐厅里盘旋了两秒,然后——掌声如雷。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观众发自内心被震撼后爆发出来的、带着惊叹的掌声。甚至有人站起来鼓掌。几位评委交头接耳,表情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许。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那位传说中的民乐长笛大师——推了推眼镜,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翻译成语言大概是:「这个孩子,我要了。」
凌宇亭放下长笛,弯腰鞠躬。
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不是得意,更接近「终于把这件事做好了」的松弛。然后他转身走下台,步伐依然从容。
掌声一直持续到他消失在侧幕里。
音乐厅灯光亮起,中场休息十分钟。
蓝锁几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好像刚才集体屏住了呼吸。
「……」马狼照英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那个人的气息控制——如果用在足球射门时的核心发力上……」
「马狼,你这个时候还在想足球?」千切瞪大眼睛。
「你刚才看的时候没想?」
千切张了张嘴,沉默了。他当然想了——那种「用极致自律打磨出来的技术」,和他在球场上靠千锤百炼才掌握的「高速突破中的射门精度」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他练了多久?」蜂乐问出一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那种水平,至少要从小开始每天练三四个小时吧?」
「不止。」玲王摇头,「我刚才查了——凌宇亭在初中就拿过全国青少年长笛比赛的冠军。他的那位大师师父据说就是在那个比赛上看中他的。也就是说,他至少从小学开始就保持每天三小时以上的练习量,同时文化课永远年级第一,同时还在学美术……」
「……他不睡觉吗?」蜂乐发出了灵魂疑问。
「睡。但可能睡得很短。」凪说,「天才加努力的人,唯一省掉的就是睡眠。」
「凪你居然会说出这么励志的话……」
「好麻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洁世一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节目单,脑子飞速运转。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在完全不同的领域里、使用完全不同的「武器」,却达到了和蓝色监狱顶级前锋同等层面「统治力」的人。而且这个人的动力不是仇恨、不是恐惧、不是被逼到绝境的求生欲——他只是在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好,做到极致,做到无人能及。
「……原来不需要创伤和执念也能变得这么强。」洁世一终于轻声说出来,「只是纯粹的喜欢加纯粹的努力——也能走到这个高度。」
「你想说什么?」马狼扭头看他。
「我在想——如果我把这种心态吸收一部分……」洁世一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却炽热,「我会变成什么样的前锋?」
马狼照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重重哼了一声:「你先把射门精度练到我的一半再说这种话吧。」
「马狼同学愿意教我?」
「做梦。」
「我当真了。」
「我说了做梦!」
千切在旁边笑出声来。
蜂乐则趴在座椅靠背上,望着凌宇亭消失的侧幕方向,眼睛亮晶晶的:「他要是来踢足球就好了——他传球肯定特别准,因为他说过气息控制的人节奏感都特别好——!」
「蜂乐,你这是想挖人?」
「想!好想和他一起踢球!」
「人家是艺术生——」
「艺术生也能踢球啊!洁也是从普通高中生变成现在这样的!」
洁世一失笑:「说得也是。」
音乐厅的灯光再次暗下来。后面的选手继续上场,但几个人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比赛上了。他们的脑海里循环播放着凌宇亭站在舞台灯光下吹出第一个音的画面——干净、纯粹、强大、无需任何对手来衬托。
「那个人的灵魂底色……」玲王在黑暗中低声说,「是『自我圆满』。和蓝色监狱里所有靠『欲求不满』驱动的选手完全相反。」
「哪个更强?」千切问。
「没有强弱。」玲王回答,「但——如果他能把这种心态用在足球上……他可能会成为前所未有的那种前锋。不需要吞噬别人,也能成为最强。」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糸师凛如果在这个环境里长大,他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现在的糸师凛,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中场休息结束,主持人宣布下半场开始。
洁世一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要进化的方向,还远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
——而在舞台侧幕的休息室里,凌宇亭正把长笛小心翼翼地放回琴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萧疏炀发来的消息:
【宝贝,我在第七排右边,你刚才太他妈帅了,我差点站起来吹口哨。】
凌宇亭低头看到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手指快速打字回复:
【你差点让我在台上笑场,别这样。】
【那你笑场了我就在台下接住你。】
【……你真是。】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倒映出斑驳的光点。凌宇亭望着自己的倒影,轻轻呼出一口气——今晚的表现应该还不错,师父那里大概没问题了。
然后他偏过头,透过休息室的门缝看了一眼观众席的方向,目光在第五排那几个格外显眼的外国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日本来的交换生吧。
长得很高,气质很特别。
凌宇亭收回目光,没再多想。
他弯下腰,把琴盒的扣带仔仔细细整理整齐——一条一条对齐、压平、确认每一个卡扣都归位。
然后他才心满意足地盖上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