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跪在灵堂的蒲团上,指尖掐进冰凉的青砖缝里,指节泛白。
灵堂上挂着的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猎猎作响,供桌上的长明烛火跳得厉害,映着她父亲沈太傅的牌位,黑底金字刺得她眼疼。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她被未婚夫三皇子哄得晕头转向,为了帮他筹谋军权,把父亲藏了半辈子的边防布防图偷了出来。最后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沈家头上,满门三百余口在菜市场口砍了头,血溅得三丈高,她跪在刑场边上,最后看见的是萧玦穿着一身染血的朝服,冲过来要替她挡刀的模样。
那个素来冷得像冰,连跟她说句话都要皱眉头的权倾朝野的左相,最后替她挨了腰斩的酷刑,临死前只含糊地跟她说了句“走”。
现在她重活了,回到十五岁这年,父亲刚病逝,三皇子第一次以未来女婿的身份来沈府吊唁的日子。
“知薇妹妹,节哀顺变。”
熟悉的声音从灵堂门口传来,沈知薇抬眼,就看见三皇子赵景修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脸上摆着恰到好处的悲伤,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朝她走过来。
要是前世的她,看见这副模样早就扑过去哭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倒给他。可现在沈知薇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垂着眼,把眸子里的恨意藏得严严实实,故意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蠢样子,肩膀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连贯。
“殿、殿下怎么来了……”
赵景修走过来,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放心不下你,知道你这几日肯定没好好吃饭,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羹。”
沈知薇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她现在碰一下这个人都觉得浑身发毛。这一躲让赵景修的手落了空,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只当她是悲伤过度情绪不稳。
“妹妹别太难受了,伯父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见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赵景修把食盒放在供桌边上,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压得低,“我知道你现在手里难,沈家的中馈现在都握在你二婶手里,我已经让人给你送了五千两银子过来,你先拿着用,有什么难处只管跟我说。”
这话要是放在前世,沈知薇得感动得死心塌地。可她现在清楚得很,这五千两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后面他就要借着她手里缺钱的由头,哄着她去偷父亲的遗物了。
沈知薇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像兔子,故意露出点贪财的神色,忙不迭地点头:“谢谢殿下,我、我就知道殿下对我最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灵堂门口站着个穿玄色朝服的人。
萧玦就站在门槛边上,也不进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沉沉的眸子正盯着她和赵景修的方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沈知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来?
前世这个时候,萧玦跟沈家素来不和,父亲在世的时候两个人政见相左,吵得最凶的一次萧玦直接把奏折甩在了父亲的脸上,整个朝堂都知道左相和沈太傅是死对头。父亲的葬礼,萧玦根本就没来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萧玦已经抬步走了进来,玄色的靴底踩在灵堂的白毡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手里拿着个紫檀木的盒子,径直走到供桌前面,对着沈太傅的牌位鞠了一躬,动作恭敬得不像话。
赵景修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点诧异:“萧相怎么也来了?”
萧玦没理他,直起身之后转头看向沈知薇,那眼神落在她脸上,像带着钩子似的,看得她后背发毛。
“沈太傅生前与我虽是政见不合,但也是我敬佩的君子。”萧玦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他去了,我来送最后一程,理所应当。”
说完他就把手里的紫檀木盒子递到了沈知薇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盒子的边缘,“这是太傅生前寄存在我那里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沈知薇愣住了。
父亲什么时候把东西寄存在萧玦那里了?她前世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刚想伸手去接,旁边的赵景修突然插了话,笑着打圆场:“萧相有心了,不过知薇现在心绪不稳,这些东西还是我先替她收着吧,等她好些了我再给她。”
说着他就想去接那个盒子。
萧玦的手往旁边一躲,眼神冷冷地扫了赵景修一眼,那眼神里的压迫感重得很,赵景修伸出去的手愣是僵在了半空中。
“这是沈太傅给沈大小姐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外男代收了?”萧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听得赵景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转头又看向沈知薇,眉头微挑,把盒子又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突然放软了些,“拿着,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沈知薇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着伸手去接那个盒子,指尖刚碰到盒子的边缘,萧玦的手指突然动了动,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触感凉得很,像电流似的窜过沈知薇的后背,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掉在地上。
萧玦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帮她把盒子握稳。两个人的皮肤相触的瞬间,沈知薇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装得这么蠢,不累吗?我的沈大小姐。”
沈知薇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抬头看向他。
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劈头盖脸地朝她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