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间烟火,岁岁温存
落日沉入远山,漫天橘红晚霞铺满清水镇的天际。
河畔茅草小院,被暖融融的暮色轻轻裹住。
相柳放下肩头打铁的沉重器具,指尖还带着常年握铁锤留下的薄茧,身上沾着淡淡的烟火尘灰。
往日他收工归来,小院空空荡荡,冷寂无声。累了便独自静坐,倦了便倚窗吹风,无人等候,无人问津。
可今日不一样。
院里青石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晚风轻软,草木摇曳,带着淡淡的清润气息。
云纾从屋内端出一碗温水,缓步走到他面前,眉眼温柔似水:“刚打完铁,先漱漱口,歇歇吧。”
她不懂人间繁事,却最懂体贴他的疲惫。
她看见他日复一日打铁锻器,看似寻常市井生计,实则是他刻意压制妖力、收敛锋芒、藏起一身惊天本领,只求片刻安稳。
世人皆知九头妖所向披靡,无人知他甘愿敛尽锋芒,熬最平凡的苦日子。
相柳垂眸看着手中温热的白水。
大荒珍宝无数,仙酿琼浆唾手可得,他皆尝过,却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心头滚烫。
他抬眼,望着眼前安然恬淡的女子,轻声道:“你不必事事为我操劳。”
云纾浅浅一笑:“我不为你操劳,又为谁呢?”
短短一句,轻如晚风,却重落他心底。
千年漂泊,无人为他煮水,无人为他候门,无人惜他劳作辛苦。所有人都等着他庇护、他牺牲、他成全,唯有她,只想着如何让他轻松几分、安稳几分。
相柳指尖微蜷,将那点滚烫的心动悄悄敛入心底,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坐在院边青石上,稍稍闭目歇息。
白日打铁耗力,于他妖身而言本不算什么,可今日心头暖意绵长,连寻常疲惫,都变得格外温柔。
云纾不吵不闹,静静坐在他身侧不远处,伴着晚风看天边晚霞,分寸得当,温柔自持。
她从不缠他,从不黏他,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片刻后,镇上炊烟四起,暮色渐浓。
清水镇民风淳朴,傍晚时分,街坊邻里会在河边散步闲谈。
有路过的镇民瞥见茅草院内的身影,皆是微微一愣。
谁人不知,河畔独居的打铁郎清冷孤僻,性情寡淡,常年独来独往,不近人群,不理俗事。
往日小院门庭清冷,连虫鸣都显得寂寥。
今日院内,却多了一位容貌清雅、气质绝尘的素衣女子。
身姿如月,眉目温柔,静静陪在那清冷打铁郎身侧,画面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从未见过这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原来那位冷得像冰一样的相公子,也有身边有人陪的时候。”
“看着真般配啊,一个清冷孤绝,一个温柔静好。”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入院中。
相柳耳力极佳,尽数听入耳中。
换做从前,有人肆意议论窥探,他早已冷眼驱离,周身戾气骤起,生人勿近。
可此刻,听着旁人说他们般配,他心底非但无半分厌烦,反而悄悄生出一丝隐秘的妥帖与欢喜。
他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云纾。
晚霞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所有轮廓,干净得不染半分乱世烟火。
他忽然庆幸。
庆幸千年孤苦,终有归宿。
夜色慢慢降临,明月初升。
清水镇的夜,安静温柔,无大荒纷争,无朝堂权谋,无战场血腥。
只有晚风、月色、小院、清风,和身旁唯一的人。
“夜里风凉。”相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自知的温柔,“进屋吧。”
茅草屋虽简陋,却被云纾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木桌木椅,粗布被褥,朴素却温暖。
从前相柳夜里歇息,常常旧伤隐隐作痛,辗转难眠。要么静坐彻夜,要么闭目养神,岁岁无安。
今夜屋内月华浅浅,暖意融融。
云纾立在窗边,看着屋外初升的明月,轻声道:“你千年看尽大荒风雪,以后,我陪你看遍人间星月。”
相柳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纤细安然的背影。
千年厮杀,满身风霜,他早已看淡风月、看淡山河、看淡得失。
可这一刻,他忽然贪恋这人间细碎温柔。
他轻声回应,声音低沉温柔,藏尽平生唯一的真心:
“好。”
往后岁岁星月,岁岁朝夕。
他不再孤身看山河风雪。
有人伴他晨昏,暖他寒夜,懂他所有隐忍,惜他全部温柔。
今夜无伤痛,无孤寂,无辗转难眠。
人间烟火寻常,却是相柳千年以来,最安稳温柔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