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竹箬。我不知道这个桃源究竟是好是坏。此前,我捡到了几枚记忆碎片,与檎兰平分之后,便觉记忆深处似有什么被唤醒。后来仔细回想,忆起了一些旧事。我怕再度遗忘,便决定记在此处。
我出生之时,身边未见生母,倒是有一位父亲。在我8岁时,爹亲拼死教我武功。我很快学会,爹说我筋骨清奇,是个好苗子。后来,爹亲自为我炼出一柄剑,我唤作“凛翠”。因为我爱竹,我喜欢竹的傲气和坚贞不屈的品质。此剑我珍藏至今,不只是因它锋利好用,更因它蕴含着爹对我的爱与关于他的深切回忆。
然有一日,爹在院中品茶,良久无言。我走近,他抬头望我,我竟看出了他眼中浓郁的悲伤与悔恨。那时年纪尚幼便能看清爹的眼神,并非我聪慧,实是他情绪太深、太重、太显。我便知,爹定有心事。
还是大事。
我轻声询问:“爹,你怎么了?有何心事?”
爹叹了口气,吐出令我震惊之语:“小,小箬啊。日后……莫要叫我爹了。”
他忧伤地看了我一眼,摇首进屋。他的背影十分萧瑟。我听见几字,虽遥远却异常清晰:“我……并非是你爹。”
当夜,我辗转难眠,鼻间一阵酸胀。
阳光下,他教我武功。
雨天里,他为我撑伞。
阴天时,他总是含笑看我独自嬉闹。
我孤独时,他伴我左右。
我欢欣时,他亦替我喜悦。
我恼怒时,他温言平息我的怒火。
我无聊时,他想方设法逗我欢笑。
我气馁时,他用那清澈慈爱的目光注视我,为我鼓劲。
春夏秋冬,皆是他与我度过,也只有他一人。
可如今,他却道他非我爹亲?!
为何?!
我闭目,一滴清泪滑落,欲坠未坠,终被风干。
此时,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抚上我的脸颊,我猛然惊醒,猝不及防撞入他那深邃的眼眸。
如今,我已不知该如何唤他。
“小箬啊……有些事……瞒不住了。我今夜,特来为白天之事向你赔个不是。我不该只说半截话,那句话,可是伤了你的心?”
我颔首。确然,那句话对我冲击极大。
“你是个耐力极佳的孩子,但有些事……莫要独自硬扛,想喊便喊,想哭便哭出声来。”
我静静听他诉说。
“你娘,我也不知是谁。当年我看到你时,你正裹在襁褓中弃于街巷,当时你浑身滚烫,我心有不忍,便将你抱回家中。我将你抚养长大,又教你武功……”
原来如此……
我坐起身,望着他,清晰地唤道:“师傅。”
他怔了一瞬,似未料到我会如此称呼,
我又唤一声:“师傅。”
他的脸上绽出笑容,却复杂难辨。“好,好……”
次日清晨,他照常带我练武。此次,他令我背过身去,随后将毕生修为的法力尽数注入我体内。他笑道:“小箬,日后你或许能成江湖第一人,那时,切莫忘了你师傅。”
“不会的。”我笑着握紧手中剑,只觉浑身充满力量,心中却莫名不安。
果不其然,在我十五岁时,师傅开始收拾行囊。我走近问道:“师傅,收拾东西作何?”
他朝我笑笑:“小箬……师傅要走了。”
虽我已及束发之年,武功却尚未大成。我惊愕地望着他。
“对不住。师傅自知亏欠你良多,但此次,我……”
“我都明白。”我只觉伤心,轻抚凛翠,抬头以泪眼望向师傅。
师傅神色凄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竹篮,盖得严严实实。他颤抖着手掀开,里面跳出一只小狐狸。
“这几日我上山寻了许久,为你捉回一只灵狐,日后,他便代我教你武功。他呀,与你师父性子相近……你一定要听他话啊。”师傅背好行囊,跨上马,朝我笑笑:“小箬,你是最坚强,最棒的!为师信你!”言罢,一踢马腹,“浴血”载着他奔赴遥远的北方。我不知他将去往何处,他未曾告知。我只知他走得决绝,恐迟疑片刻,便不忍离去。
我拭去泪痕,回头看向那灵狐。原以为会是青年或老者,不料化形后竟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他行至院中烹茶,问我:
“你们人类,皆这般……重情吗?”
我叹了口气,言语间有着不符年龄的成熟:“你不懂。非是情感丰沛,实乃经历太多,令离别更添不舍。若只是过客,他的离去于我无碍。若是自幼相伴,呕心沥血之人,他的离开便如巨石投湖。这些人类的悲欢离合,你们神族、妖族、仙族、魔族,怕是难以体会。”
他放下茶杯:“但神、妖、仙、魔,究其根源,依旧是人啊。”
狐狸的神情渐渐冷冽:“观你年纪,应是束发之年吧。实不相瞒,你的功力,已近登仙之境。”
“什,什么?”我不知是喜是忧。
他咧嘴道:“你即刻便要成仙。仙是何物?神与仙,顶着良善之名,承载着万千凡人的祈祷、祝愿与虔诚,飞升而上,成为不可高攀的存在,俯瞰世间,感受众生的渺小。或许你从前认为他们是神圣纯洁的。然而,他们终究非是良善之辈。可叹你也即将成仙。”狐狸见我欲言,忙接话道:“不过成仙亦佳。妖性狡诈,魔性凶残,唯独仙在世人眼中是纯白无瑕的。若你日后能成良仙,切记造福众生,懂吗?”
“狐狸,我……”
“莫叫我狐狸,在下舒润清。”
“书卷气?”
“非也!是舒、润、清!”
今日是我及冠之日,舒润清说我*到了弱冠之年。然不知多久了,师傅仍未归来。他曾应允过我,定会回来!
“他当真说过他会回来?”舒润清歪头看我。
“莫要多嘴。”
“哟!我辛辛苦苦教你武功,若非念在你师父有恩于我,我才不愿重回这深山老林。我知恩图报,你怎反倒恼上了?”
“我在担忧我师父。他未告知我去向与事由。我怕……”
“呸呸呸!莫胡言,看一眼便知。”
舒润清将一面铜镜递入院中,闭目念咒,只见镜面泛起涟漪。我急忙凑近,镜中显现出师父的身影。但他正与一人缠斗。那人浑身痞气,身着黄袍,长发披散,未束未挽,真不知这叫什么样式。
然而,师父与他交手,竟落了下风,加之年迈……舒润清急道:“莫看了!速去救你师父!他……敌不过!”
我一惊,将干粮与伤药胡乱收起,提剑便随舒润清而去。不知师父身在何处,只求定要等我!
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到师父的战圈。然……地上唯有马匹与师父的尸身。
我呆立原地,清泪无声滑落。舒润清探了探师父的鼻息,轻咳一声,拉起我往回走。
“对不住,我们来迟了。我早该告知于你。”
“为何?!你能窥见师父一次,便能看两次三次,不是吗?!”
“我……因前几日他一直在赶路,我只漏看了一日……”
我挣脱他的手,跌坐在地。
鲜血染红了沙砾。
泪水亦打湿了沙土。
“不过。”
我一听或有转机,连忙回头。
“我有一枚仙丹,平日里并无大用。我欣赏你与你师父,便赠与你吧。”
“不可……”
舒润清不再多言,掏出那流光溢彩的仙丹,送入师父口中,又灌入些许清水。
“应当,能起死回生吧。”他默默坐在我身旁。
我不知该如何感激。
“哎呀,气氛这般凝重作甚。其实,我倒是喜爱人形。你看,十指纤细,灵活自如,不似利爪,费力。”他看着面色沉重的我,“时辰已到,你师父需静养。竹箬,我们回去吧。”
“好。”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仙丹果真有效。
师父数日后便能睁眼,虽只睁开一线,却已是万幸。这证明,师父尚有救。
但我得走了。那人,当真是丑恶卑劣至极!我即便未亲眼所见,也能猜到他是如何*我师父抢马,又是如何痛下杀手的。我给舒润清留了一封信,离开了从小长大的院落。
我未带走分毫。
我空手练拳。
我不知此行意义何在。
我只想为那人报仇。然行至沙漠,我终是力竭难支。
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奔跑,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舒润清。你本属深山,却为报恩伴我数载,还献出了丹药。不过,你我年纪相仿,你既能代师授业,是否也能完完全全地替代我,对吗?
对不起,师父!非是您对不起我,亦是我对不起您。若我能早些赶到,您与马匹是否便能活下来?!!!
谈及铜镜,舒润清,我不怪你。我还要谢你,若非你的铜镜,我也无法及时赶到;况且你日日暗中观镜,默默关注师父的境况,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恨再无机会报答……
凛翠,你……实乃一柄好剑,可惜跟错了主子。若你能如那些传说一般,择主而栖,你的故事定当更加动人,照耀江湖,对吧!!!
我扑倒在黄沙之中,就此长眠。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际,我只觉一个扁长的物件落入手中。
无人察觉,凛翠在沙漠中自行浮现出一个苍劲有力的汉字——“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