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回春堂前堂的病患却依旧络绎不绝。
玟小六正忙着给一个断了腿的猎户正骨,惨叫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几个身穿劲装的侍卫鱼贯而入,迅速清出了一条道。
紧接着,一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公子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目光在堂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捣药的玟小六身上。
“轩公子?”玟小六手一抖,差点把捣药杵扔出去,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假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是来看病,还是来……讨债?”
轩——也就是玱玹,并没有理会玟小六的插科打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径直朝后院走去。
“哎哎哎!轩公子,后院是私人重地,闲人免进!”玟小六刚想拦,却被一名侍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玱玹推开后院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半亩生机勃勃的药田,以及那个正在井边打水的白色身影。
相柳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灰布短打,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准备浇灌那几株娇贵的灵香草。
当玱玹看清那个背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相……相柳?”
那个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仿佛看见了什么违背祖宗法的恐怖景象。
相柳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腰。当他看清来人是玱玹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迅速被冰冷的杀意覆盖。
“轩公子。”相柳放下水桶,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回春堂不招待贵客,请回吧。”
玱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切:“相柳,你为何会在这里?还这般……这般打扮?是不是受了重伤?还是被这医馆的人胁迫了?”
他上下打量着相柳,试图找出他被控制的痕迹。堂堂九头妖王,大荒顶尖战力,竟然在一个小镇医馆里当苦力?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荒谬!
“只要你跟我走,辰荣义军剩下的残部,我可以想办法……”
“轩公子。”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了玱玹的“深情告白”。
沈清辞从回廊的阴影处走出,手里还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月季的残枝。她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看到玱玹眼底的惊涛骇浪。
“这里是回春堂,不是辰荣军的议事厅。”沈清辞走到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玱玹探究的视线,“还有,请不要对我的长工拉拉扯扯,会影响他干活的效率。”
“长工?”玱玹指着相柳,手指都在颤抖,“你说他是……长工?”
“如假包换。”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胡扯,“相柳欠了我一大笔诊金,无力偿还,只能卖身抵债。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在回春堂做工三个月,期间归我全权调遣。”
她转过头,看向相柳,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是吧?长工。”
相柳握着水桶提手的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想反驳,想告诉玱玹这只是个幌子,但想到体内那尚未完全压制的寒毒,以及沈清辞手中那瓶能救命的“九转凝魂露”,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别过头去,不再看玱玹那副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
玱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相柳……欠诊金?卖身抵债?
这怎么可能!相柳一身傲骨,宁折不弯,怎么可能为了区区银两向一个人类女子低头?
“沈大夫,”玱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相柳身手不凡,做这等粗活实在是大材小用。不如这样,他欠你多少诊金,我替他还。双倍,不,十倍!只要你放他走。”
“轩公子豪气。”沈清辞轻笑一声,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枝,“不过,我回春堂不缺钱,缺的是人手。相柳虽然脾气臭了点,但这劈柴挑水、种药扫地的活儿,倒是越干越顺手了。”
她转头看向相柳,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相柳,轩公子要替你赎身,你怎么看?”
相柳冷冷地瞥了玱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少管闲事”和“不想欠你人情”。
“契约未到期,我不走。”相柳硬邦邦地说道,然后提起水桶,绕过玱玹,径直走向药田,“还有,别挡着我的光。”
玱玹站在原地,看着相柳那略显僵硬的背影,以及他弯腰浇水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
他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亿的大瓜。
“沈大夫,”玱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清辞,“你究竟给他吃了什么迷魂汤?”
“迷魂汤没有,赤阳丹倒是有一颗。”沈清辞收起剪刀,似笑非笑地看着玱玹,“轩公子若是没事,就请回吧。我的长工还要干活,没空陪你叙旧。”
玱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跟杂草较劲的相柳,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既然相柳自愿留下,玱玹不便强求。”他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过,沈大夫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轩记找我。毕竟……相柳现在也算是我的‘故人’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相柳的背影,转身离去。
直到玱玹的身影彻底消失,相柳才猛地直起腰,将手中的水瓢狠狠摔在地上。
“沈清辞!”他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又如何?”沈清辞走过去,捡起水瓢,拍了拍上面的土,“玱玹心思深沉,若是让他知道你现在虚弱至此,你觉得他是会救你,还是会趁机杀了你,以绝后患?”
相柳一怔,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知道沈清辞说的是实话。
在权力的棋局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玱玹虽然对他有几分旧情,但更多的是忌惮。
“算你识相。”沈清辞将水瓢塞回他手里,“行了,别发呆了。那几株灵香草要是枯死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相柳握着水瓢,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到底是在利用他,还是……真的在护他?
风吹过药田,带起一阵草木的清香。
相柳低下头,继续给那几株灵香草浇水。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轻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