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雨荷居。乾隆二十五年五月。
满院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夏紫薇将那柄折扇裹进锦缎包袱里,系带打了又打,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出门,夏清瑶从廊下快步走来,伸手按住了包袱。
“姐姐,不去了。”
夏紫薇怔住:“清瑶?”
“乾隆不会给母亲位置。”夏清瑶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女面容明艳如画,眼底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你拿着折扇去了,他至多封个贵人,然后把母亲忘得更干净。皇家玉牒上不会有夏雨荷三个字。”
夏紫薇眼圈红了:“可母亲等了一辈子……”
“所以咱们不替她等了。”夏清瑶把包袱拿下来放在石桌上,“清宫一切我不想要。姐姐,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吧。那里有汉人皇帝的子民,没有跪拜规矩,没有旗装玉牒。是好地方。”
门外涌进一群人——小燕子、永琪、班杰明、晴儿、柳青柳红、福尔康福尔泰。小燕子嗓门最大:“去哪儿去哪儿?京城不去了?太好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夏清瑶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天。
话音未落,天际裂开一道金口。巨大的力道将所有人卷起,夏紫薇惊叫,小燕子“哎哟”,永琪伸手去拽反而一起飞起来。夏清瑶抓住无忧的胳膊,金锁拽住夏紫薇的衣角——下坠。天旋地转。
“砰——”
草垛的干香灌了满鼻。夏清瑶从草堆里挣出来,甩了甩发晕的头。日光刺眼,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衣裳还在,手脚还在。
“小姐!小姐!”无忧从旁边草垛里爬出来扑到她面前,头发沾着草屑,眼睛红通通的,“您没事吧!”
“没事。”夏清瑶站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田垄青青,桑林漠漠。再远一些,一道厚重的黄土城墙矗立在日光下。城楼上有匾额,两个篆字。她眯眼看了一会儿——长安。西汉。汉武帝时期。
“别慌,先进城。”她转身对着一群惊慌失措的人笑了笑。
当天傍晚,一行人进了长安。东市最热闹,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胡商牵着骆驼经过,空气里烤饼香混着马粪味。夏清瑶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在一栋三层楼阁前停下。飞檐斗拱,门前挂着褪色红绡,脂粉香飘出半条街。门楣旧匾写着“宜春舍”。
“面首馆。馆主欠了赌债急着跑,价钱压得低。”夏清瑶跟隔壁饼铺老板娘搭了几句话,回来时掂了掂钱袋,“盘下来改书坊。”
“书坊?”小燕子张大嘴,“咱们哪来的书?”
“现写。”夏清瑶推门进去了。
半月之后,“宜春舍”旧匾被拆,换上新匾——“念彻书坊”四个隶字,夏清瑶亲笔。屏风和红绡锦帐全撤了,换成从西市淘来的旧书架。一楼敞厅摆书,二楼隔出小间供人翻书,后院改抄书静室。
众人分工。夏紫薇和晴儿、永琪写书,夏清瑶带着金锁和无忧另起一本,小燕子管吆喝,班杰明做装帧,柳青柳红搬抬,福尔康福尔泰迎来送往。
夏清瑶对夏紫薇说:“姐姐,你和晴儿、永琪先写一本。写你们知道的、想写的。不拘什么体例,一人写一段,合在一处就是书。”
夏紫薇想了想:“写什么呢?”
“写陈阿娇。”夏清瑶说,“金屋藏娇那个。你们把她的故事写出来,署自己的名。”
夏紫薇点头。她和晴儿、永琪关在后院静室里写了整整十日。帛贵,不敢写废,每落一笔都要斟酌再三。永琪画那幅长门宫小像时,光阿娇的眉目就改了七八遍,墨用了半砚。晴儿翻来覆去地查自己记得的汉宫礼制,在帛上补了又补。
十日后,书成了。十几卷帛捆成一摞,用麻绳扎着,封帛上写着——《陈阿娇为何被废》。
第一篇是夏紫薇的手笔,字迹温婉端正,落款“紫薇撰”:“陈阿娇,堂邑侯陈午之女,母为馆陶长公主。景帝时,太子彻以‘金屋藏娇’之诺聘为妇。然帝登基后,宠幸日衰……”
第二篇是晴儿的手笔,字迹秀雅,落款“晴儿补述”:“考汉宫礼制,皇后有玺,中宫有府。阿娇失宠后,玺绶犹存而实权尽失,长门宫虽华,不过一囚笼耳。”
第三篇是永琪的手笔,附那幅阿娇长门宫独坐的小像,落款“永琪画并记”:“尝闻‘千金买赋’,相如作《长门赋》以诉衷肠。然赋成而帝心不回,千古薄命,此为极矣。”
三人合著,各注其名。小燕子抱着书站在门口吆喝:“卖书嘞!前朝秘辛!汉武帝第一任皇后的故事!”
头三天,一本没卖出去。进来翻了翻的人有五六个,听说价钱要二十个铜钱,都摇着头走了。到了第四天,总算卖出去第一本。买主是个国子监书生,站在窗边从头翻到尾,临走时放了一串铜钱在柜上,说了句“写得用心”,便走了。第五天又卖出去一本,是个中年文士,翻完紫薇那篇叹了一声,翻完晴儿那篇点了头,翻完永琪那幅画看了很久,付钱时多搁了两个铜板。
“五天,两本。”小燕子蹲在门槛上掰着指头,“清瑶妹妹,够不够吃饭?”
“够买米。”夏清瑶笑了笑,“慢慢来。”
后院静室里,夏清瑶正铺开另一卷帛。封帛上写着三个字——《赵婕妤》。她提笔蘸墨,落款处先写:“清瑶主笔,金锁助录,无忧缮写。”金锁在一旁研墨,无忧抻平帛布。
夏清瑶写道:“赵婕妤者,齐人也。其人生而两手握拳,帝亲启之,掌中有玉钩,由是得幸。生皇子弗陵,年五六岁,身体壮大,多知,帝奇之……”
写了几行,她搁了笔。窗外长安街暮色渐沉,她望着远方未央宫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她在想,那个叫赵婕妤的女子,此时应当正带着五岁的刘弗陵住在甘泉宫。这个女子后来死在甘泉宫,儿子八岁登基。她若能活下来呢?
金锁瞥见小姐笔锋比方才柔了些,落笔时墨色淡了几分。她没问,低头研墨。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阿娇为何被废》在长安城里慢慢传开了。先是国子监的几个书生互相传看,后来有个年长的博士托人来问“能不能多抄一卷”。夏清瑶让柳青柳红连夜又抄了两卷,送去时那博士多给了三十个铜钱,说“写得像回事”。
《赵婕妤》还在写。三天写一卷,金锁抄一份,无忧再校一遍。夏紫薇得空来帮着看字,晴儿补了一段甘泉宫的方位考据,永琪画了一幅甘泉宫远景小像,都说“等书成了署个名就行”。
夏清瑶说不急。写完了,抄好了,再往外卖。
暮色四合,念彻书坊檐下挂了灯。夏清瑶收好帛卷走出来,靠着门框看街。胡商收了摊,酒肆在点灯,远处有马蹄声哒哒响过青石板。无忧抱着一件外衫追出来:“小姐,天凉了。”
“嗯。”夏清瑶接过外衫披上,望着街上零星的灯火,“无忧,你说咱们能在这儿活下去吗?”
“能的。”无忧答得干脆,“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小姐能活下去,奴婢就能。”
夏清瑶笑了一声,转身回屋。灯下,她继续写《赵婕妤》的下一卷。
长安城的夜晚静谧安宁。东宫深处,年轻的太子刘彻批完奏简,走到窗前望了一眼远方东市的灯火。有人告诉他那里新开了一家书坊叫“念彻书坊”,卖一本写陈阿娇的帛书,听说写得有几分意思。
他听了没说什么,只望着那片灯火出了一会儿神。
而念彻书坊里,夏清瑶写完那行字,搁笔抬头,恰好望见窗外那轮月亮。月色很好。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