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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留的旧日记

里世界持灯人

凝雾池在钟楼后院,是个半露天的池子,池子里的水看着就不像普通的水,这是淡淡的灰白色,像把雾揉碎了融在里面,冒着丝丝凉气。周围的石墙上刻着很多奇怪的纹路,扭曲蜿蜒,像藤蔓,又像文字,看久了只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我脱了衣服,慢慢的把脚踩进去,水温凉丝丝的,却不冷,像泡进了一团柔软的云里,水顺着皮肤往意识里渗,把那些乱糟糟的脑子里面的碎片一点点抚平。紧绷了好几年的精神,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我靠在池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久没有这么放松的感觉了。

在表世界的最后几年,我永远紧绷着神经,睡觉都不敢睡沉,怕发病,怕听见父亲的砸门声,又怕苏晚又把自己锁起来。死了之后,反而能安安稳稳泡个澡了。

池水里没有波纹,却像有无数只柔软的手,轻轻按着我紧绷的每一寸肌肤。我闭着眼,差点睡着。

直到听见脚步声,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

池边站着个人,穿月白色长衫,戴细框眼镜,正温和地看着我。又是一张和我相似的脸,眉眼温润,眼神像盛了温水,和林墨的冷硬完全是两个极端。

「醒了?」男人声音清润,像春雨打在竹叶上,「泡够了就上来吧,别泡太久,这池子是好东西,但是以你现在的小身板扛不住。」

我慌忙从池子里出来,胡乱套上衣服,有点局促:「你是……」

「晓黎。」男人笑了笑,伸手递过来一块干燥的毛巾,轻轻触过指尖,只感觉到他指尖微凉,「林墨是大哥,我是二哥。你是小弟。」

我是老三?

我攥着毛巾,指尖有点发烫:「二哥……我们怎么长的这么像,我感觉跟你们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一样」

「嗯。」晓黎点点头,我和他一起往回廊走,长衫下摆扫过石阶,悄无声息,当然一样呀「你是我们俩的本源,所有的记忆、情绪、创伤都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你最完整,也是最脆弱。你大哥承接了你的愤怒、求生欲和保护本能,骨刃是你小时候被欺负时,天天幻想自己能有一把刀保护自己,慢慢凝出来的。你二哥我承接了你的理性、记忆力和求知欲,符篆和念阵,都是你以前看过的杂书、想过的解法,一点点攒出来的。」

回廊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起晓黎的长衫衣角。

「我们在表世界时,只是你潜意识里的碎片。你被欺负的时候突然爆发出的力气,越到你解决不了但是又突然清晰的思路,都是我和大哥在帮你呢,臭小子。」晓黎侧头看我,眼神很软,「只是那时候你意识太乱,察觉不到。在里世界,意识具象化,这里不用依靠肉体承载,我们平时都在这里 ,只有你真正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才会短暂出现。」

我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那些年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活着。

苏晚离开之后、一瞬间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压在了我一人身上,我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身体里总有两个声音,一个让我撑住找机会反抗,一个让我冷静思考,不要太冲动。

我以为是自己的精神错乱了,原来是大哥和二哥在帮我。

「对了,」晓黎忽然说,「你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能力了吧?」

我愣了愣:「能力?」

「念感。」晓黎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能被动感知到周围意识的情绪和记忆碎片。靠近缚念,你就能感受到他们的执念、痛苦、遗憾对吧?刚才在池子里,你是不是隐约看见了很多东西?」

唉,我想起来了。

刚才泡温泉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老陈和老伴包饺子,食堂阿姨守着生病的孩子,还有很多很多人,有他们面对亲人离世哭和悲伤经历撕心裂肺的痛,和深深的无力感,无比痛苦的感觉,仅仅是几毫秒的画面,感觉一下子把我拉下了深渊

「这能力……有什么用?」我有点茫然,「这能力只会让我跟着难受。」

我刚才碰到那个穿校服的缚念女生时,我心口就闷得发慌,像自己欠了她天大的债一样。对于我这种本身就带着满身创伤的人来说,感知别人的痛苦,无异于二次凌迟。

晓黎笑了笑,没直接回答:「现在看着鸡肋而已。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武器。而是不屈的意志,是和不败信念。学会的人,才有能力撬动世界的规则。」

我没太听懂,却也记在了心里。

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墨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黑雾,作战服上沾了点黑色的蚀念血渍,小臂上的浅疤比之前多了一道。看见他们,皱了皱眉:「跟他磨叽什么。后天城西旧校有异动,让他跟着去历练。总躲在钟楼里,一辈子都是废物。」

话难听,意思却很明显——带我出任务,教我东西。

晓黎忍不住笑:「大哥就是嘴硬。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出事。」

我看着林墨冷硬的侧脸,又看看晓黎温和的笑,心里某个软乎乎的地方,慢慢塌下去一块。

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貌似死了也挺好的,没想到死了,反而有家人了。

那天晚上,我在钟楼整理杂物的时候在储物间里发现了一本老旧的日记。

封面是磨破的牛皮纸,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上面写着我是上一任执灯人,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笔记。前面写的都是日常的巡街记录,越往后,字迹越潦草,看得我心烦意乱,但是还是从中找到了有用的细节,就比如这条。

「第三百七十二年,钟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我在地下室看见了纹路,和我手腕上的一样。」

「晓黎大人来过,他说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本源是循环的。」

「最深处的门快开了。不可定义的东西,要出来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画着半片叶子一样的印记,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摸着自己手腕上的胎记,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叫「不是第一个」?什么叫「本源是循环的」?

我抬头看向窗外,钟楼的尖顶在灰雾里若隐若现,那口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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