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临江刑侦支队彻底沉入死寂。雨停后的江风骤起,裹着湿冷的水汽一遍遍拍打着三楼值班室的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簌簌声。整栋楼只剩下走廊感应灯时明时灭,还有机房不间断的低鸣,陪着这间常年为熬夜办案留人敞开的小屋。
抛尸案的皮肤组织比对结果已经传回,排除了近期排查的几名社会关系嫌疑人,线索骤然卡住。外勤组全员暂时休整,等待第二天重新梳理死者的人际网,只有宋亚轩依旧留在值班室,对着铺满整张桌子的案卷,反复拆解那些已经固化的证据链。
胃里隐隐泛起熟悉的空涩酸胀,是他多年三餐不定、长期熬夜落下的老毛病。他随手摸过桌侧常备的黑咖啡,刚拧开瓶盖,门外就传来了那道太过熟悉的声音——脚步声不急促,不拖沓,带着长期在解剖室养成的平稳节律,一步步隔着长长的走廊,踏入安静的夜里。
宋亚轩捏着咖啡瓶的手指骤然收紧,下意识地将瓶盖重新拧好,放回原处。
门被轻叩两声,没等里面应声,便缓缓推开。刘耀文依旧是白天那身深色衬衫,只是解开了领口一颗纽扣,少了几分面对上级的拘谨,多了一些卸下紧绷后的松弛。手里端着一个密封的白色陶瓷保温杯,杯身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谷物香气。
“比对结果我刚看过了,方向有误很正常。”他自然地走到桌边,将保温杯轻轻推到宋亚轩手边,语气依旧保持着工作的分寸,没有刻意亲近,也不再刻意冰冷,“我解剖时留意到一处被忽略的细节,过来跟你同步。”
宋亚轩的目光落在保温杯上,心口微微颤了一下。六年前,他胃不舒服的时候,刘耀文总会泡好温热的燕麦饮,盯着他不许碰刺激的咖啡。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居然还记着这个习惯。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抬眼看向来人:“什么疑点?”
刘耀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恰好隔着案卷形成一道礼貌的距离,翻开随身携带的补充记录页,指尖点在一行手写的标注上:“死者后颅窝钝器伤口有二次受力痕迹,表面看起来是一次性击打致命,但骨裂纹路显示,凶手在受害人倒地后,再次补了一击。”
“这代表什么?”
“两种可能。要么凶手极度仇恨,下手决绝;要么行凶过程发生意外,凶手担心对方没有立刻死亡,选择补刀。另外,我在死者外衣领口纤维里,提取到少量极细的深灰色羊毛絮,不是死者衣物材质,也不属于现场郊外的植被,应该来自凶手身上的外套。”
这是白天初检报告里没有提及的隐秘线索,足以扭转第二天整个摸排的重心。
宋亚轩认真记下关键点,职业本能压过了翻涌的情绪:“我明天一早安排队员,围绕深灰色羊毛面料、有深仇怨或者突发冲突的关系人重新排查。”
谈话暂时停在这里,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狭小的值班室只有一盏顶灯光线偏暗,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落在斑驳的桌面木纹上。六年疏离筑起的围墙,在深夜独处的密闭空间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刘耀文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桌角那瓶未开封的黑咖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胃不好,少喝这个。”
这句提醒太过私人,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顿了半秒。空气瞬间凝滞。
白天全程公事公办的外壳,被这一句猝不及防的关心戳破。宋亚轩垂眸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燕麦饮,温热的白雾模糊了视线,许久才低声开口:“没想到,你还记得。”
“只是职业习惯,观察细致而已。”刘耀文立刻收回目光,落回冰冷的案卷之上,强行把话题拉回安全的边界,“长期熬夜的外勤人员,大多都有肠胃问题。”
刻意的疏远,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人之间。
宋亚轩没有拆穿,指尖轻轻握住了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稍稍缓解了胃部的不适感。他看着对面冷静自持的男人,眼前重叠起六年前警校的画面:那时候的刘耀文张扬热烈,会直白地占有、明目张胆地偏爱,会因为他熬夜训人,会揣着热饮在训练场外等他下课。
怎么就走到了体面分手、六年陌路的地步。
当年分开的理由说起来轻飘飘,无非是两个人都看穿了这份职业的凶险。刑警直面明枪暗箭,法医日日浸泡在死亡与负面情绪里,他们都害怕浓烈的牵挂会成为对方的软肋。万一哪一天意外来临,留下的那个人会困在无休止的思念里。两个自尊心极强的年轻人,没有选择彼此扶持扛过难关,而是怯懦地选择了放手,以为互不牵绊就是最好的成全。
如今命运捉弄,将两人重新捆在同一个案子、同一栋大楼、甚至无数个这样无人打扰的深夜。
“这六年,一直在省中心?”宋亚轩避开案件,主动挑起了私人话题,打破僵持的沉默。
“是,参与过几起跨省疑难尸检。”刘耀文淡淡应答,“这次申请调回临江,是市局缺固定驻组的主检法医,机缘巧合。”
一句机缘巧合,轻飘飘带过所有,像是这一场跨越六年的重逢,真的只是工作调动的偶然。可宋亚轩心里清楚,法医调动层级严格,从省中心下调到市级支队固定驻组,从来算不上顺理成章的好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避免让气氛再度尴尬。
窗外江风渐小,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走到尽头。刘耀文整理好自己的纸质记录,准备起身离开,起身时,椅子腿轻轻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就在这时,值班室墙上挂着的旧储物柜,因为年久松动,顶层搁置的一盒现场证物封袋忽然倾斜,朝着宋亚轩的头顶直直坠落下来。
速度太快,来不及反应。
刘耀文几乎是本能地倾身抬手,隔着半桌案卷,稳稳挡住了下坠的纸盒。惯性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距离宋亚轩不过咫尺。
呼吸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鼻尖萦绕着对方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久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四目猝不及防对视,刘耀文漆黑的眼底再也藏不住刻意伪装的平静,翻涌着压抑了六年的情绪,有思念,有遗憾,有身不由己,还有重逢之后无处安放的悸动。
一秒之后,他迅速后撤站直,收回手臂,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下意识的保护只是条件反射。
“储物柜老化,最好找人加固一下。”他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语气重回无波无澜,“线索我已经写清楚,明天排查有任何新发现,可以随时去法医中心找我。我先回去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走出了值班室。
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近在咫尺的气息。宋亚轩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人衣袖掠过的微凉触感。他低头看向桌上那杯已经渐渐降温的燕麦饮,又看向案卷上那一行关键的羊毛纤维线索。
一桩暗藏杀机的凶案,一条指向模糊的物证,一对分开六年、被迫朝夕共事的前任。
前路被迷雾层层笼罩。案件等待抽丝剥茧,人心等待慢慢破冰。
他们曾亲手推开彼此,熬过六年独行的风霜。如今硝烟未散,长夜未尽,那个曾经许诺要做彼此星光与屏障的人,已经跨越岁月阻隔,站在了同一个烟火人间里。
迟到的赴约才刚刚开始,藏在人心深处的旧情,和掩埋在凶案背后的恶意,都会在往后无数个晨昏里,一点点浮出水面。